封疆悍卒/第 2316 章
第 2316 章

第2312章,诛天夺圣

封疆悍卒 · 宿言辰

风卷残云。

如果说山东孔臣恭的《天道即物理疏》是一道惊雷,西北谢文斌的百人联名是一场骤雨……

那么,此时此刻,将太白酒楼雅阁里顾濂等一众江南文宗推入深渊的,是月底刚刚刊印的最新一期特刊。

那张加急刊印的大报上。

头版正中,赫然印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大字:

【豫东文宗王伯安领衔,豫地二十二书院山长联名拜表!】

【豫章亲王赵谦率中原士民,恭请天下共读《格物救弊新疏》!】

“王……王伯安?!”

一位老宿儒失声惊呼,

“豫东王伯安……那是中原士林的脊梁啊!当年淮水大灾,他变卖祖宅藏书赈民,名重海内,连先帝都曾御赐‘纯儒’匾额!他……他怎么可能给林川当走狗?!”

“还有豫章王!赵氏宗亲……他不要皇室颜面了吗?他竟然带头附和这等践踏纲常的荒唐文字?!”

彻底疯了。

北起齐鲁,西至关陇,中至豫东。

那些中原巨擘竟然连同宗室藩王一起,集体站在了林川的身后!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一名文士面色惨白,踉跄着倒退两步:

“难道北方的大儒全瞎了眼?难道他们不知道,林川这是在刨咱们士族的根,是在砸读书人的饭碗吗?!”

“因为他们没瞎。”

一直瘫坐在首座上的顾濂,突然沙哑着开了口。

“两百年来,我们一直都在自欺欺人,可他们……早就不信了。”

信什么?

当年董圣将天道神化,把风雨雷电、水旱蝗灾全说成是上苍的喜怒,给皇权套上了一层敬畏神明的缰绳,让士大夫握住了“代天立言、以天制君”的无上大权。

可那套把戏,经得起几百年的血泪拷问吗?!

前朝军阀混战,白骨蔽野,兵骄卒悍之辈提着滴血的人头,当着天下士子的面狞笑着问出一句:

“天子宁有种耶?兵强马壮者为之尔!”

那一刻,天何曾睁眼?!

天人感应的“神意”,又在何处?!

空谈什么修身心性,空谈什么反躬内省,空谈什么天降灾异罪己诏……

北方直面蛮夷铁蹄,豫东年年黄泛泛滥,西北岁岁赤地千里。

那些地方的读书人,是亲眼踩着饿殍的骨头读圣贤书的!

他们不想变吗?

不!

他们只是无路可走!

儒家早已与这片土地的宗族、皇权、科举文网深度交织,成了维系天下大一统唯一的骨架与血肉。

你想改革?

你想打破这万马齐喑的死水?

难道像商鞅韩非那样,直接掀翻桌子另起炉灶?

可谁敢掀桌子,天下士绅豪族就会化作无穷无尽的暗礁,把任何变法者撕得粉碎!

唯一的生路,只有钻进儒家经典的肚子里!

必须从那些被历代大儒注解重重的竹简深处,剥离出一把能杀人、能治世、能让天下人挑不出错处的新刀!

千百年来,前朝王公试过,历代名相试过,可他们全都失败了。

因为他们依然在道德人品、在心性义理的烂泥潭里打滚,最终被守旧派用同样的“圣道大义”活活拖死。

而今天呢?

林川……

雅阁之内,鸦雀无声。

所有的名士宿儒,皆如大梦初醒,面如土色。

他们终于看懂了。

林川……他根本没想过要掀翻神像!

他甚至比天下任何一位腐儒都要“尊崇”圣贤!

他钻进了《尚书》、《周礼》的字里行间,以圣人之名,为格物、算学、水利、农田披上了一层铠甲!

他并没有像众人猜测那般要砸了孔庙,而是凭着几十万份大报,将‘农田、水利、度支、算学’,堂而皇之地奉为了孔孟圣道的归宿!

从此往后,天下再无虚妄之天理,只有丈量山河之实学。

那个在大乾尸山血海中提刀杀出来的年轻人……

他根本不是要夺位——

他是在这万马齐喑的腐朽人间,踏着千年道统的脊梁……

夺圣!

……

……

华夏学堂,盛州分院。

大堂内,数百名身穿青衫的学子挤得水泄不通。

不仅是学堂本部的生员,就连刚刚在杏榜上名列前茅的韩长卿、孟元直等人,也皆是正襟危坐,大气不敢喘。

所有人目光狂热,全都盯着讲台前那个一袭青布长衫的身影。

“公爷……”

沈怀璧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

“如今外头都在传,您借春闱闱墨,引北方大儒入局,是以格物之学,碎了理学两百年的神像……”

“江南那些老派宿儒,如今在私下里早已骂疯了。他们说您……”

沈怀璧的胸膛微微起伏。

他盯着眼前的林川,眼底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狂热:

“说您这是在掘孔孟的根。”

“是在……夺圣!”

轰!

“夺圣”二字一出,偌大的华夏学堂讲堂内,数百名青衫学子,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脊背,有人甚至红了眼。

对很多学堂的学子来说,寒窗苦读二十年背诵的那些陈词滥调,加起来都不及在华夏学堂这短短几个月里所见所闻的万分之一!

夺圣。

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?

这意味着砸碎那尊盘踞在天下人头顶的理学泥塑!

意味着在这片大地上,重新树立起一座以“格物、数理、实务”为根基的全新神像!

若是公爷的新政,真的能改天换地,真的能将这“格物之学”铸成大乾千秋万代的新道统……

那么,他们这些最先追随公爷、坐在讲台下听讲的学子,算什么?

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进士、官员,不再是朝堂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耗材!

他们,就是新圣人座下的“门徒”!

是新道统的开山鼻祖!

等到百年、千年之后,当后世的读书人翻开史册,他们这些人的名字,将与林公一道,被供奉在新时代的文庙之中,享受万世香火,配享太庙的冷猪肉!

这是何等泼天的从龙之功?!

这是何等令人肝脑涂地的千秋伟业?!

然而,面对堂下的狂热气氛,站在讲台前的林川却只是转过身,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夺圣?”

林川摇了摇头,随手拿起案头的一块惊堂木,在掌心里把玩着:“言重了。我林川一介武夫,对孔庙里的圣人牌位,没兴趣。”

大堂内鸦雀无声。

林川很清楚,在这个封建王朝的时代,贸然去推行纯粹的唯物主义,去跟天下人讲什么生产力、讲什么阶级矛盾,既不匹配这个时代的土壤,也会引来整个既得利益阶层不死不休的滔天反扑。

所以,这么多年来,他借着南征北战的机会,在各地结交世家大儒,不遗余力地展示铁林谷的成果,为的是什么?

就是为了在不掀翻桌子的前提下,给这具腐朽的儒家躯壳,换上一颗名为“格物致知”的心脏!

希望通过士林内部的裂痕,形成一场自上而下的思想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