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淬体金光

“当——”

“当——”

钟声一下接着一下，从山顶传了下来。

苏明远正坐在第五千级上下的台阶上歇脚，闻声抬起了头。

钟声一共响了九下，才算是停下来。

整条登天阶上，已经没有人再往上走了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，仰着头往上看。

就连几百级台阶底下，那个满脸是血的长脸男，也顾不上瞪他了，伸长了脖子往山顶张望。

可山顶离这儿，还隔着四五千级台阶。

远远看去，只有一个模糊的尖顶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就在这时。

山顶上方的天空，忽然亮了起来。

一面巨大的光幕，凭空浮在了半空中，足有几十里宽，像是一面悬在天上的镜子。

镜子里映出来的，正是登天阶的顶端。

“是天镜！”

旁边一个血魂宗的老弟子一拍大腿。

“我师父说过，仙府的规矩，只要有人登顶，天上就会显出山顶的景象，好让台阶上的人都看个清楚。”

“这是在激励后来的人，接着往上爬呢。”

苏明远抬起头，往那面光幕上看去。

山顶，是一座方圆数里的白玉平台。

平台四周立着一圈黑色的石墩，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。

而在平台正中，则是立着一尊石像。

那石像比平台上的人高出十几倍，身披战甲，身形魁梧。

一张脸方正刚毅，双眉如剑，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，像是在俯瞰着整条登天阶，又像是在望着天边更远的地方。

它手里握着一杆长幡，幡面低垂着，卷成一团，看不见上面的图案。

“那就是先贤石像。”

那个血魂宗的老弟子压低了声音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我师父说，上古年间，域外妖魔打进大荒界，是一位人族先贤带着人族打了回去，后来又亲手开辟了这座仙府，留给后辈历练。”

“仙府第一关的奖励，便是由他手里那杆幡下发的。”

“至于那位先贤叫什么名字，早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
“仙府里没有留下他的名讳，只留下了这尊石像。”

“所以每个登顶的人，见像如见人，都要恭恭敬敬地拜上一拜。”

周围几个人听得入了神，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。

石像脚下，立着最后一块石碑。

而石碑前面，站着一个白衣剑修。

正是太虚剑宗的顾长风。

他刚刚爬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，这会儿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，背着长剑，抬头看着那尊石像。

下一刻。

石像手中那杆垂着的幡，轻轻扬起了一角。

一道金光，从幡面里落了下来，正正落在顾长风的身上。

“淬体金光！这便是第一关登顶的奖励！”

台阶上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。

紧接着，四面八方全是议论声。

“据说，这淬体金光是仙府里最好的东西之一，金光入体，能把一身筋骨从里到外重新淬炼一遍，直接脱胎换骨！”

“只不过有些可惜，只有前十个登顶的人，才能享受到……”

周围的人越说越眼红。

苏明远却没心思听这些。

因为就在金光落下的那一瞬间，他腰间那面万魂幡，却是剧烈颤抖起来。

苏明远心头一凛，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万魂幡。

从接手孟川这面幡起，他就用神识探查过不止一回。

幡里的一万道人魂，就像一潭死水，任他怎么驱使，都没有半点动静。

可此刻，这潭死水，竟然翻腾了起来。

人魂一道接着一道从幡底浮了上来，在幡面后头不住地翻涌，全都朝着山顶的方向。

苏明远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
金光是仙府给登顶之人的奖励，落在几千级台阶之外的顾长风身上。

跟他腰上这面万魂幡，八竿子打不着。

这些人魂，到底在激动什么？
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幡上，渡了一缕灵力进去，把躁动的人魂再次压了回去。

然后，借着抬头看光幕的工夫，用余光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
离他最近的，是一个白骨峰的弟子。

刚才还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这会儿却猛地直起了腰，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万魂幡。

再往上几级，两个噬魂峰的弟子对视了一眼，脸色都白了。

还有一个血池峰的弟子，咬着牙，把头埋得很低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全都是血魂宗和玄冥宗的弟子。

反倒是那些七宗弟子，一个个仰着脖子看光幕，脸上只有羡慕，没有半点异样。

苏明远心里有了数，又把目光投回了光幕。

光幕里，金光已经尽数钻进了顾长风的身体。

他浑身的骨节，噼里啪啦响了一遍，隔着几十里宽的光幕，都能听得见。

顾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嘴角一勾。

然后，他转身走到平台边，在一块黑色石墩前站定。

那石墩少说也有万斤重。

顾长风没有拔剑，也没有掐诀

就这么举起拳头，随手一拳砸了上去。

“轰！”

石墩从中间裂开，碎石崩了一地。

台阶上，先是一静。

随即彻底炸开了锅。

“没用灵力！他连灵力都没用！”

“单凭肉身一拳之力，就把万斤石砸碎了？”

“这淬体金光，是真的能脱胎换骨啊！”

“恐怖如斯！当真是恐怖如斯啊！”

苏明远旁边那个太虚剑宗的弟子，激动得脸都红了，扯着嗓子冲四周喊：“看见没有！那是我们顾师兄！我们太虚剑宗的顾师兄！”

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，光幕里，第二个人登上了平台。

是碧游宫的柳清漪。

石像的幡又扬了一下，第二道金光落了下来。

苏明远腰间的幡，跟着又是一颤。

颤得比刚才还要厉害。

第三个登顶的，是无相寺的了尘。

金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，和他周身那层淡淡的佛光融在了一起，远远看去，像是平台上开了一朵金色的莲花。

幡里的人魂，翻涌得更厉害了。

苏明远按在幡上的手，又加了一分力。

第四个上来的，是万兽宗的秦小鱼。

她连人带虎沐在金光里，白虎仰起头，吼了一嗓子。

那一声虎啸，从光幕里传出来，又从山顶真真切切地滚下来，两道声音叠在一块儿，震得脚下的台阶都抖了一下。

吼完，那头白虎的个头，竟然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圈。

第五道。

第六道。

第七道。

每落下一道金光，苏明远腰间的幡就颤得更厉害一分，幡里的人魂也翻涌得更剧烈一分。

他在心里，一道一道地默数着。

到了第十道，那面幡已经抖得像是要从他手里挣脱出去。

然后。

光幕里，第十一个人登上了平台。

是个焚天宗的弟子，一身红袍都被汗湿透了，一上来就满脸期待地站在石像前头。

可石像手里的幡，纹丝不动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又等了一会儿，最后急得原地直跺脚，捶胸顿足，就差没当场哭出来。

台阶上，哄地笑成了一片。

“传言是真的，这金光还真只给前十！”

“早知道就该拼一把……”

笑声里，有人眼尖，指着光幕的边缘喊了一声。

“你们看，那不是血魂宗的殷九霄吗？”

光幕不光映着平台，也映着平台底下最后那几百级台阶。

台阶上，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负手而立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
离他不远，站着玄冥宗的墨璃。

“他俩排第三十一、三十三，离山顶就剩几百级台阶，愣是停在那儿不往上走了！”

“我看啊，八成是走不动了，在那儿硬撑着呢。”

“血魂宗的首席，也不过如此嘛！”

又是一阵哄笑。

苏明远却笑不出来。

殷九霄走不动了？

这不可能。

元婴巅峰的修士，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化神，肉身强度远在顾长风之上。

区区几百级台阶，对他来说，跟平地没什么两样。

他不是走不动。

而是不愿意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