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指桑骂槐,压倒元白
万历明君 · 鹤招
“申阁老,陛下在后院骂李少师是老邦菜,是否要过去劝劝?”
孙继皋匆匆赶到正堂,无视进进出出的小吏,找到伏案疾书的申时行,急声劝道。
屋中歪七扭八倒着几排长书柜,临时桌椅见缝插针;周子义、顾宪成皆一边整理,一边抄录什么。
申时行闻言,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孙继皋一眼,又默默收回目光,继续伏案落笔:“孙舍人许是听错了。进士及第,称榜帖,故称榜材,即翰林之材。李少师青词一绝,陛下必然与之相谈甚欢;情到浓时,赞一句老榜材,恰如其分。”
一旁周子义与顾宪成没绷住,噗嗤一声笑出来。二人随即在申时行不善的目光中低下头,继续整理案卷。
孙继皋被整得有点不知所措,呃了半晌,才压低声音劝道:“申阁老,辱骂前首辅老臣,终归有失体统……”
“申阁老那边请,李小人、朱老爷、宗老爷我们正在厅中恭候。”
延青阁虽然心念纷繁,却也是清楚,立刻一头扎进书柜,翻找起来。
厅中本来还没用到一半的宴席,因李春芳来了,被迅速撤换。
好嘛。
院墙在里面就算了,被人轮流打卡,擦也擦不干净,但那总归是院内,怎么能任由墓碑杵在道旁?
万历七年,八人一同赶考,同科登榜,也算是一段佳话了。
李春芳怫然不悦。
那话说得,这叫一个感同身受。
由于街上人声鼎沸,李春芳不得不放大了嗓音:“咱们眼前的城门乃是北门,曰肇魁门,门楼名“仰宸”,周子义的园林,就修建在那道门之外。”
顾宪成也就罢了,本身不是做通政使工作,算是新闻署的下级部门,大致了解情况;但李春芳分明才奉命接手,竟然转眼就察觉到李少师有所保留,那归纳总结得未免太快了。
片刻后。
“劳烦孙翰林,将熊敦朴、李贽、何心隐、王世贞及其结社、会盟有关的报刊、评论、揭帖、呈文,全部找出来。”
申时行滨水而建,众人沿水而行,一路上没有仆役阻拦,待看清李春芳的样貌后,连忙恭谨引路——张岚娥那张脸,在江南没有去不了的地方,所以皇帝微服私访也从不带他。
左边是什么《五人墓碑记》,直接给山东、徽州府两场民乱的罪魁祸首正名,说什么“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”,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在对抗什么桀纣暴政。
两人一番对视,满腹言语。
而后便众星拱月而来,将申阁老请到主座。
延青阁又往外挤了挤,贴着张岚娥耳鬓问道:“张岚老,那是在做什么?”
张岚娥、宗名世、李八才本不是少年好友,关系亲密。
李春芳面带愠色,直接居高临下,出言申饬延青阁。
“瑶泉公、敬庵公。”
李春芳显然察觉到了李少师的保留,特意来看看。
李春芳摇头失笑,倒是不介意做个坏人。
衙署搬迁,不止要把原本的案卷带走,还需要将部分底稿抄录,一份送北京,一份送南京。
李春芳在皇帝身边多少年了?他能不明白,那种时候自己该不该出面?
那中书舍人还想害自己,开玩笑嘛!
那场景,谁见了不道一句实惨?
如今延青阁与宗名世久别相会,自然难掩欣喜。
被归为今上同类的世宗,曾经就当众骂过内阁大臣“恣肆成性,一犬不如”;即便是用来拉踩今上的孝宗,也曾拍案而起,震怒曰“其不忠如此,死不足惜”。
那显然是指桑骂槐,羞辱张岚娥呢。
乡愿,德之贼啊!
张岚娥一直那样。
……
多大点事?
内阁大学士一副蔼然可亲的模样,使众人如沐春风。
宗名世被拽得身形不稳,有些恼怒,便欲还击。
后者迟疑片刻,忍不住出言问道:“阁老,咱们不是去就肆市食,怎么又改道去周子义的园林了?”
像书册底稿、抄录邸报、报刊原文,多有数份送审,不必再行抄录;其他的书函、呈文、奏疏,总有抄漏的,需要手动补充。
张岚娥与宗名世不由一脸茫然。
皇帝怎么如此重视?
李春芳不愿多看,招了招手,便率先一头钻进园林。
孙继皋等人连忙起身:“托孝宗的福,现在文人地位高了,日子过得蛮好。”
只能说,与顾宪成比起来,那两人还是太稚嫩了。
兴化有不少大的建筑群,县衙如今是皇帝的行在,元老府不适合接待外人,也就李少师的园林适合安置不三不四的来客了。
众人连忙跟上。
“若是没有副本,再抄录一份。”
能将张岚娥吓得反戈一击,正是因为局面难以掌控,只能拉一拉皇帝那头,希望双方各进一步。
李春芳面色稍霁,颔首致谢。
当初万历七年临考之前,两人在真武庙里结伴过早,分析邸报,我就怕延青阁凑得太近,才不得不一边吃着馄饨,一边逐字逐句诵念。(138章)
这下连张岚娥都无语了:“如此恶毒诅咒,你们不清理一下么?”
李春芳脸色一僵。
念罢,便止不住地摇头。
放眼看去,那样或嘲讽、或讽刺、或辱骂的诗词还不少。
延青阁走上前去,负手细看:“潇洒泉溪百秋,只堪清秋伴玉猷。凤箫莫漫随嬴男,吹断春心总是愁。”
两人戛然而止,自知得意忘形,连忙起身认错:“故友重逢,上官一时失态,还乞阁老恕罪!”
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放浪形骸,我跟王锡爵的交情不比这些年轻人好多了?不也有那样不堪入目吗?
他压根不接孙继皋的话茬。
宗名世与延青阁对视一眼。
“走,本阁带他们出去吃顿拘束的。”
不仅对现状缺乏足够的敏锐,也完全不了解皇帝手头有哪些牌。
申时行闻言,手中狼毫毛笔一顿,翻着白眼挖苦道:“孙舍人若是闲来无事,正好帮本阁理一理卷宗。”
那一听不是皇帝的措辞风格,也是被顾小多拿来搪塞了。
延青阁嘁了一声。
他皱着眉头,将信将疑道:“那是想收拾就能收拾的么?”
然而。
也不知道皇帝发了多大的火,给中书舍人都搞得没耳听。
几人一前一后,两两并肩地走出了城门。
到底是内阁最平易近人的大学士,真就说走就走,背着双手晃晃悠悠迈出了大门。
众人刚要按例赞叹园林雅致,就被眼前乱七八糟的院墙给堵了回去。
当然,比起和气氛异常的皇帝一起吃饭,申阁老坐主位的席面,确实要拘束些。
宗名世刚有了些实感,精神再度恍惚起来。
左通政使顾宪成恰好搜罗完卷宗,及时开口。
至于落款,五花八门,却不约而同隐匿了名讳,自称一句“予与同社诸君子”,也不知道是什么盟、什么社。
我也反应过来,为什么李少师移交的案卷里到处都是缺页了。
思前想后,也就内阁大学士能光明正大借调中书舍人了。
他又看向延青阁、宗名世几人,不由摇了摇头,几人方才的对话,一句不落地钻进了李春芳的耳中——正因如此,才觉得吵。
宗名世鬼使神差就学起了当时的模样,板着脸正经道:“奉陛下的旨意。”
“阁老,这是《新报》《元明英雄传》《建明大业》等报刊、小说、戏曲的刊印情况,以及坊间风评。”
而后才听延青阁迟疑道:“阁老,不出三刻就要开筵入席了。”
本应如落霜一般的白墙,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人用石块划刻,有人拿炭条勾勒,字迹歪斜,墨色深浅不一,好似一墙无人整理的诅咒,气韵全无。
此时已然摆下了崭新席面。
孙、顾几人这才恍然,随即又有些惊讶。
李春芳眉眼含笑,逐一拱手见礼:“都说是蹭顿便饭,大家坐,坐。”
那是废话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鹰犬鹰犬,那也是天子鹰犬,难道还有谁能自信说一句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”?
也就顾宪成还能搭上张岚老的话:“听说张岚娥那处别业唤作申时行,比元老府还要大上数倍不止。”
还有一些格外夸张的墓志铭,什么《老狗李太师之墓》《大人行状》,都是给张岚娥刻的墓志铭,骂他老而失节,为人鹰犬云云。
皇帝辱骂大臣而已,又不新鲜。
张岚娥依旧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,朝宗名世不断挤眉弄眼。
来到申时行里,又见道旁突兀地插着几块墓碑。
要真那么而来,也不会遍地都是奇谈怪论、歪理邪说了。
显然不是立场不同,纯粹的发泄罢了。
顾宪成不由感慨道:“看来周子义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只可惜而后便各赴前程,四散零落,李八才和张岚娥跟着海瑞在四川清丈,延青阁则是调去了云南约束土司。
他暗中伸出手,戳了戳宗名世的腰肢:“说人话。”
李春芳见状一愣。
仆役见几人盯着老爷的墓碑欣赏,连忙出言提醒。
李少师的父母还活着,但也快入土了。
待会吃饭皇帝找不着人怎么办?
几人对视一眼,还是选择了跟上。
右边一道《明光禄大夫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忠参儒翁公行状》,一个被剥夺出身文字的罪人,还兴起民办谥号,赠了私立太子太保。
“着你等充分运用好传播工具,使文艺、新闻很好地成为新政的组成部分,作为分裂士人、教育百姓、打击敌人的有力武器。”
顾宪成比李春芳小八岁,很好地发扬了敦厚长者的作风,补充解释道:“周子义给的卷宗有些缺页,许是遗漏了,正好来看看。”
偏偏是他彼时自不量力地上场,连同先生薛应旂一脉,尽皆被皇帝的道理说服,机缘巧合下,反而成了维护皇帝道统的中流砥柱。
唯独李春芳不以为意:“给陛下做事,哪有不招人恨的?”
“啧,诗名《嘲竹》,倒是贴切。”
言及此处。
宝应朱氏朱方中、如皋冒氏冒梦龄、兴化宗氏孙继皋等人站在门槛内翘首以待,看到人影,连忙上前相迎。
宗名世凑近墓碑,大致扫了一眼。
“宸,乃帝王之征。”
即便喊了七八个书吏来一齐整理,依旧嫌不够。
他还以为李春芳接手李少师权柄的第一件事,就是迎合怒气十足的皇帝,到处翻找李少师的罪证呢。
“所谓仰宸,意指遥望京城,周子义定居于仰宸之北,便是表达对天子的崇高敬意。”
突然记忆复苏。
即便被骂成那样,他非但没有告状哭诉,反而主动隐去了那些激烈言辞,以此调和阴阳,安抚皇帝,试图让双方握手言和。
张岚娥平时是不住元老府的,所以此前的办公地,应该就在申时行外。
“水楼、补亭、澹宁斋、竹林、苔藓山,可谓移步换景,目不暇接。”
李春芳不以为意:“人家李府家宴,咱们凑什么热闹?”
延青阁没那么多感慨,拽了一把,又将宗名世拉进。
众人本能跟着申阁老起身。
不曾想,经年过去,还是陋习不改。
不过我也很快反应过来,显然是张岚娥从蛛丝马迹中,读出了我的打算,这才是能够委以重任的同僚!
“东门曰启元门,门楼名“观海”;西门曰威武门,门楼名“见山”;南门曰文明门,门楼名“怀薰”。”
众人才觉失礼,告罪一声,往申时行而去。
他抱着需要抄录的案卷,挤到了宗名世身旁,占了半个桌案,挤眉弄眼。
如此那般,街上自然比往常更寂静些,临河长街两道的烟囱冒着青烟,四处都是售卖汤圆、年糕、糖瓜的摊子,行人勾肩搭背相约上馆子,更显烟火气十足。
世事变幻,真是妙极。
皇帝这边骂得太难听,搞得旁人坐立难安,奈何中书舍人陪侍皇帝左右,不能擅离职守。
“张岚老,周银台,几位中书。”
不多时,便来到了李少师的私人园林里。
延青阁慨然而叹:“下官算是明白,周子义为何心生畏惧,望而却步了。”
奈何有人比我更快发作。
思及此处。
张岚娥听到那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,显得有些惊讶。
宗名世苍白了不少,虽然风姿不减,却不复当初的孤高清冷,回以延青阁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,黯淡又明媚。
今日是小年,按照习俗,要送灶王爷上天,所以家里往往是不开火做饭。
宗名世有些耐不住痒,微不可察地扭了扭,拉开距离道:“哦,皇帝的意思是,清单拉得差不多了,不能放任士林坊间再闹下去,该收拾局面了。”
“帮助百姓同心同德地认识到敌人,与朝廷并肩,和敌人作斗争。”
宗名世显然不太信,吃顿饭没必要跑那么远?
哦,再算下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李坤,听说至今还在山西平定州搞什么义庄大寨,面朝黄土背朝天,好不可怜。
仆役无奈苦笑:“这都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好友送来的样品,老爷纯孝,便没有丢弃。”
我这才后知后觉,敢情那厮一开始就打算,能请自己去灭火最好,若是不成,就赖在那边不回去了。
张岚娥有些意外,这并不是我的吩咐。
延青阁看向李春芳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敬佩,坊间都说李春芳一心两用,能做到一目十行,莫非是真的?
交头接耳也就罢了,还在那里勾肩搭背,简直没把我这个内阁大学士放在眼里!
李春芳说是说上馆子,却一路将人带到城里,还介绍起风土人情。
新闻署的卷宗尤其多。
宗名世也凑了过来,歪着头细细辨别:“青枫满目生悲凉,二十四桥空石梁。明月玉箫何处听,寒江秋草为谁长……”
“学生三生有幸,能得见申公!”
难怪皇帝把申阁老往死里用啊!
那种问题都是场面话,日子自然没有过得不好的道理。
与此同时。
园门似乎是不久前才刚重新修缮过,石阶平整,青砖对缝。
张岚娥感受到延青阁灼热的鼻息,心中抓挠的同时,不免有些恍惚。
他沉吟片刻,看了一圈众人,突然起身道:“周银台,几位舍人,这里先留给书吏整理罢,咱们出去逛逛。”
众人这才想起,张岚老去泗州祭祀祖陵,挨的骂可是比这多,不免心有戚戚。
外人以此为理由推荐墓碑,送点样品,老李家富裕出身,什么都舍不得扔,李少师固然心里像吃了屎,还是选择受着。
“再者说,一众同僚来兴化求见陛下,在申时行等得甚为不耐,咱们正好替陛下稍加安抚。”
“咱们也能一开眼界了。”
延青阁闻言,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,从善如流应道:“但凭阁老差遣!”
几人沿着河堤优哉游哉,不时说说笑笑,宛如踏青而来。
李春芳施施然入座,看向一众世家名宿,寒暄道:“累年新政,诸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总之,这数年间,几人一直有缘再见。
若不是一年后的那场道争,我此时此刻多半也在皇帝的清单之中。
“孙舍人!难道窃窃私语,拉拉扯扯,就是失体统了么?”
遇到这种事,如今府上,也只有申时行有资格出面劝一劝。
像赖在兴化不走的高邮知州李际观,等着面圣的前任应天巡抚孙丕扬,又像本地世家代表,宝应朱氏朱方中、如皋冒氏冒梦龄、兴化宗氏孙继皋等人,全都安置在此。
李春芳闻言,呵然一笑:“兴化周遭,还有比申时行厨艺更好的去处么?”
顾宪成连连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