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见王不拜,真命已失
万历明君 · 鹤招
眼前情形,叶向高看得分明。
这一行人虽萍水相逢,却初遇便知对方不凡,乃至相见恨晚,把臂夜游,一副一见如故的模样——可这不过是表象。
水面之下藏着的是:眼前这位身份大有来头,白龙鱼服,折节下交罢了。
若只有两位愚直贤弟在场,说不得就要被这朱举人逗得团团转。换言之,谢肇淛、徐火勃尚在第一层,这位“朱兄”已在第二层。
与两位贤弟不同,叶向高家世复杂,注定不会是个智虑纯粹之人。
从初识后谨慎观察,到一路上言行试探,不过三五个来回,他便对这位朱兄的身份有了猜测。
叶向高明白,这位朱兄绝非因寂寞难捱才外出嬉戏交友,多半落在“身临其境,兼听世情”八个字上。
为此,叶向高一路上可谓绞尽脑汁。
一方面,要让人“身临其境”,自然得看破不说破,免得坏了致趣,甚至有意放任谢肇淛这大嘴巴偶尔冒犯,以维持好友初识的新鲜感。
另一方面,还得发挥同行同伴的作用,有意无意引导话题走向,把控探幽索密的节奏,在惬意自得、相见恨晚的氛围下谈天论地,满足其“兼听世情”的需求。
所以,叶向高看似跟谢、徐两人一样还在第一层,实际上已站在第三层!
每每开口,都要思绪良久,方得两全。
就好像此时此刻。
这位好友问起他对今日见闻的看法,自己就必须将第三层的内核,以第一层的形式包裹,顺理成章地表达出来。
心绪纷繁,实则不过一瞬。
几乎朱举人话音落地,叶向高便已神情肃然,脱口而出:“此无烽燧之惊,而有金革之声也!”
戏曲招魂也好,歪理邪说也罢,江南一路上的见闻,都预示着叶向高: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朱举人闻言微觉意外。
却未多言,只轻轻颔首,配合问道:“愿闻其详?”
说罢,他一面等下文,一面行至香案前,点燃摆在一旁的神香。
神楼二层雕有诸多鬼神:正中为土神与谷神、真武大帝、城隍,地位最尊;左供梓潼帝君、天妃、碧霞元君,皆作女神模样;右列医神华佗、高邮康泽侯、蒋忠烈王,这三尊乃活人死后封神。
这些神像,多半由当地百姓捐立。
譬如华佗,便是成化年间士人马岱,科举途中疾病不治而愈,遂请神还愿;蒋忠烈王则是嘉靖间海防副使刘景韶,梦中受其指点,击破来犯倭寇,于是拜于座下,立碑祭祀。
朱举人将神香逐一插入香炉,见没法按制焚烧祝文,索性在心中默念一段。
叶向高随在身后作揖行礼,也分不清敬的是人还是神。
礼罢,他才起身说道:“新政以来,朝廷改盐课,变宗室,严考成,饬吏风,开海运,治新学,整军容,威藩属,驯蛮夷,丈田亩,清户口,治河渎,修官道……”
“林林总总,可谓事业光显,起衰振隳!”
叶向高数起成绩,一气呵成,连气都不带喘。
朱举人不置可否。
话虽好听,可他已瞧出,叶向高这厮酷爱转折,最好别只听半截。
刚念及此,耳中便钻入一句迟疑的转折。
“然而,随着新政日渐深入,矛盾也愈演愈烈。”
叶向高斟酌片刻,细数路上见闻:“方才船上谢贤弟与兵痞争执,见的是漕运官兵之愤恨;你我道旁偶遇新曲,听的是官场之悱恻;一入会馆,士林的怨怼更是蜂拥而至。”
“朱兄,《淮南子》有云,众议成林,无翼而飞。”
“这些怨望,若只是泛泛无意的还自罢了,但以余愚见,恐怕没这么简单。恰恰相反,这是蓄谋已久的避强击弱,批郤导窾!”
朱举人面露讶然。
上完香,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,狐疑道:“叶兄,有人不满新政我领会了,无非新旧党争而已。”
“但这避强击弱,不知意指何事?”
还在装傻充愣!
叶向高心中冷笑:想把我当谢肇淛、徐火勃一般戏耍?殊不知我正站在第三层。
他配合着演下去,起身答道:“好教朱兄知道,如今万历新政,恰如前宋熙宁变法的局势,新旧党争至死方休。”
“然则,有别于宋神宗,当今圣上坊间皆称汉文帝转世,自登极以来,通权达变,纵横捭阖,几无一合之敌。”
“由尔虞起我诈,从暗斗到明争,及至元辅夺情为限,一场南郊祭天,朝堂之上的旧党被一扫而空,可谓一败涂地。”
“所谓强,指的自然是朝堂筹谋!”
“彼辈敢不暂避锋芒耶?”
这番话出口,朱举人似乎听明白了。
他面露恍然,顺着这思路道:“叶兄的意思是,今上只会争权夺利,却不得怎么民心,故而旧党选择避强击弱,退居江南,在坊间蓄势?”
叶向高听罢这粗暴总结,差点跳起来!
这一惊,养气法破了功,他本能吼道:“不是这个意思!强弱是相对!新学说的相对,懂么!”
吼完只爽了一刹那,转瞬心里便咯噔一声。
坏了!
这厮装傻装得太好,害自己厌蠢病发,一个没忍住!
他余光瞥了朱举人一眼,本想佯咳一声缓和语气,忽又觉得太过矫作,反而不美,当即作罢。
也罢,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佯作真性情。
他捏了捏掌心汗,五指并拢,带起一阵劲风,像对待谢肇淛一般,直直拍在朱举人后脑勺上:“整天胡说八道!”
朱举人摸了摸后脑勺,不知所措:(๑°ㅁ°๑)
显而易见,这次是真懵。
叶向高不管他一脸懵逼,理直气壮道:“我的意思是,皇帝固然统摄九畴,算无遗策,但江南毕竟离朝廷太远。”
“朱兄,说句僭越的话,原本盐课、宗室、考成、军制,还只是朝廷贵人相互争权夺利;如今渐渐涉及税赋、田亩、户口,已然关乎百姓身家性命。可新政之辨,却止于朝堂士林,天下百姓至今仍茫茫然无所从。”
“这便给了旧党可乘之机,在江南朋比为奸,妖言惑众。”
“此所谓避强击弱,批郤导窾。若放任自流,容彼辈继续搅风搅雨,只怕不容乐观。”
徽州府、曲阜县、浙江湖州……几场民乱的殷鉴不远啊!
当然,最后这句不必说,免得真戳到痛处,惹人生厌。
这时,朱举人也终于回过神。
他意犹未尽地摸着后脑勺,咂摸叶向高这番话。
今夜对话,叶向高两次用了茫茫然无所从。
一次是说自家父亲新官上任找不到方向,紧接着便说新政是指路明灯。
这是对路线的肯定。
第二次则说朝廷对政策宣传不够,使百姓对新政茫茫然无所从。
这是对方针的意见。
至于具体政令,叶向高绝口不提。
朱举人不由暗叹:有些人还未入仕,政治天赋便已显露无余。
他看向叶向高,像打量一块奇珍异宝:“叶兄的意思我省得了,所以彼辈替翁大立招魂,就是在吹口哨。”
“一方面借新政的错漏,引发同僚的不满,呼狼引狈。”
“另一方面则是旨在蛊惑百姓,伺机裹挟民意,反扑新政。”
叶向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:这厮应该不会记仇吧?
江湖规矩,不知者无罪啊。
他心中乱想,面上缓缓颔首,肃然道:“正是如此,天下党争,岂有少了翻案的道理?”
世宗替李福达伸冤,今上给王安石正名,海运通畅得益于追封汪直,不都如出一辙么?
新党用得,旧党当然也用得。
朝廷用得,士林坊间当然也用得——百姓作证。
“多谢叶兄解惑。”
朱举人拱了拱手,看不出半分敷衍,随即追问道:“如此说来,方才允长青所说的那套“北权体制压迫”的歪理邪说,就是更进一步了。”
“直接从口哨变成落子,企图裹挟整个江南的百姓。”
说完,他朝叶向高招了招手,示意上三楼。
叶向高默默跟上,心中越发疑惑:今夜不会只是来祭祀吧?
他跟在朱举人身后,拾级而上,口中附和:“朱兄举一反三,实有大才。”
“南北之争古已有之,无非争夺科举名额,乡党互相提携,最多如司马光那样,以因地制宜为由改制熙宁新法。但熔炼新学之后,气象便大不相同。”
“新学说压迫,为赤民张目;邪说也讲压迫,替南人诉苦。”
“新学的敌人是旧世界,抽象而虚无;邪说的敌人是北人,简单而具体。”
“新学的道途在公平与进步,解放天下;邪说的道途在南人责无专任,人皆可卸。”
“这是以新学为骨架,专为纷争而生的学说兵器啊!”
说到此处,连叶向高心中也难免升起一丝佩服。
创制这套南北之争的,必是一位深谙新学的当世大儒,否则断不会逆练得这般彻底。
可道学才问世几年?
多少人连门都没摸到,已有大儒炼而化之,借其骨架打造出一副新的歪理邪说,当真可怖可畏!
甚至为蛊惑百姓,特意降低了门槛。
以百姓学识,很难将抽象的“旧秩序”视为敌人,往往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格化敌人,以地域划分的“北人”便是极好的靶子。
同时,也无需学习四书五经、道学演变、理学与心学根基,只需感受被“北权凝视”时的不适,以体验取代理论,皈依门槛几乎为零。
何况新学承诺一个新世界,终归遥远;邪说却不必如此。
它给出解释南人所有痛苦的框架,赋予道德优越感的身份,全然接纳的结社,这些奖励在“觉醒”一刻便直接兑现。
无论出自哪位大儒手笔,都教人不寒而栗。
卿本佳人,奈何做贼,既然有这般才华,若肯用在正途,何尝不是一代宗师?
“如此搅风搅雨,也难怪蛇鼠尽出了。”
朱举人率先迈上三楼,语气有些感慨。
叶向高紧随其后,附和道:“是啊,所以我方才说,此无烽燧之惊,而有金革之声也。”
“蓄势待发的致仕旧党、厌惧新政的地方官、包藏祸心的士林大儒、为邪说驱使的州学学子、茫茫然的百姓……”
“这样一锅大粥,再煮下去,只怕把江南熬烂。”
感慨一番,他便要如前两层一般,对神楼中先贤作揖行礼。
“粥里的老鼠屎可还不止这些,叶兄认清些。”
叶向高上前两步,刚要拜下,便被朱举人这句话掐断。
他这才想起,朱举人带自己来神楼,是要见识什么;眼下已到最高层,想必该有所见闻。
叶向高默默直起身,后知后觉地放眼四望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
“这都是哪来的野神!?”
神楼第三层,按制应祭祀先圣、先师、名宦,即俗称的圣贤大儒。除孔圣先师、孟子外,还有董仲舒、王艮等人。嗯,当然,李春芳死后也应在此列。
可叶向高目之所及,并非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,反倒是一群毫不相干的野神,窃据神位,截夺香火!
朱举人见状,哈哈一笑:“叶兄这就无知了,我来与你介绍。”
“主位这尊乃是汉王刘千斤,左侧这位是太平王李胡子,这位是坐山虎大将军小王洪,这位是一条蛇上将石歪膊。”
“至于这位,乃是白莲圣师,允天风。”
“叶兄,你这是见王不拜,真命已失啊!”
叶向高闻言大骇。
“伪国余孽!?白莲教!?”
朱举人说的这些名字,他当真如雷贯耳!
正统二年,妖和尚允天风借白莲教散布信仰,替刘千斤炮制神迹,受蛊惑百姓越来越多。
地方请命围剿,英宗得知后道:小民被饥寒所迫,奈何派兵诛杀?于是派人招抚,刘千斤欣然接受。
到成化元年,刘千斤已聚众四万余人,听说英宗死讯,立刻立起黄旗,称汉朝,自封汉王,建元德胜,一路攻城略地,把荆襄搅得天翻地覆。
刘千斤败亡后,允天风又替余党李胡子炮制神迹,蛊惑百姓,再度聚众数万。朝廷调集二十五万大军,分八路进逼,才将贼众扑灭。
这些反贼早已削首示众,明正典刑,如今怎还堂而皇之占据神楼,受享供奉?
朱举人自然明白叶向高疑惑。
他朝白莲圣师神像努了努嘴:“叶兄不觉得这位妖和尚的面貌,有几分面善么?”
叶向高一怔,盯着雕像看了好半晌,忽然灵光一现,惊道:“与那位斋长允长青,有五分神似!”
堂堂州学斋长,竟是反贼后裔?
朱举人微微颔首,肯定了他的观察。
这次他没再卖关子,目光幽幽道:“当初郧阳民变,贼众虽一网成擒,几名贼首处以磔刑,但其作乱数年,侵害妇女不知凡几,当时尚有几名怀有身孕。”
“宪宗有好生之德,下诏将这些妇女遣散回家;若无家可归,便择一富庶州府分开安置。”
“州志有载,扬州安置了妖和尚允天风的子嗣。”
当初一战,俘斩二千,编戍一万余人,剩余四十万人全部遣返安置,也不差几名孕妇。
只是不曾想,这些反贼邪教的信仰竟也传承得这般好。
叶向高喃喃道:“难怪方才传道的手法这般诡谲,原来是白莲教的路数。”
要不那小屋怎么黑黢黢的,还弄得烟熏火燎,聚在一起诉苦?
敢情是有意为之。
也难怪这些人要霸占会馆,也难怪士人百姓轻易被蛊惑。邪说配邪教,当真天作之合,发展信众着实迅猛!
江南这锅粥里,老鼠屎果然不少。
不过想到这里,叶向高又觉奇怪:白莲教大部都在土蛮汗下辖的板升活动,就算江南有余孽,也没理由与旧党合流啊——新政好坏,也不关这些邪教徒的事。
他想不通所以然,干脆问了出来。
朱举人闻言,一时沉默。
对白莲教有影响力,又对新政恨之入骨……不知为何,忽然想到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。
总不至于创制南权理论的是北人,提供资金支持的也是北人吧?
那也真有趣了。
想着想着,朱举人不由笑出声:“无妨,你我想不出来,允长青总是知道的,再不济,他背后不是还有一位州学正么?”
叶向高听这轻描淡写一句,神情一振。
果然,这位好友深夜叫上自己,并非散步闲聊,是要抓人了!
他深吸一口气,凑近道:“朱兄,计将安出?”
如此情形,必是有事吩咐。朋友之间,就该这样相互托付!
朱举人转头看向叶向高:“方才叶兄在船上说,有位世叔在衙门里当差?”
叶向高恍然,点头道:“是我父的学生,现任州衙从七品判官,朱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别看小叶才二十出头,他父亲却已六十,中间隔着代,父亲的学生自然得叫世叔。
朱举人闻言微微颔首:这官职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
按理说,州学学子犯事,都由州学、提学副使、国子监这条线出面处理;衙门不能直接插手,得去函州学,夺去学子出身文字,才能审案——跟代表差不多。
但州学已烂成这样,自然不指望;相反,正要利用一二,看看哪些人出来争夺办案权。
“叶兄,你我儒生,路见不平,岂能坐视?”
他拍了拍叶向高肩膀,义正词严道:“咱们去报官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