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爱屋及乌,诃佛诋巫
万历明君 · 鹤招
新交相识,少不得彼此攀谈,殷殷切切,热络非常;可被冷落在旁的旧友,心里难免泛酸。
此时的谢(xie)肇淛,正把这番滋味尝了个透。
他面上耐着性子,与方才起冲突的军头做民事调解,心思却早飘远了,频频回头,望向不远处的叶向高与徐火勃。
眼见两位同伴同那陌生人围作一团,有说有笑,他心头越发不快。
自己适才与那丘八挥袖斗殴,险些被扔进高邮湖,情势万分危急;谁知自家同伴寻来之后,既不招呼着并肩动手,竟只声援了两句!
哪有半点社友世兄的情谊?
这还罢了。
一场斗殴没占到便宜,已是奇耻大辱;偏偏船家不分是非,出面调停,还要各退一步。如此憋屈,他就指望两位兄长出面,奋袖出臂,高呼“王法,老子就是王法”之类,替自己找回场子。
结果两位同窗乡谊竟把他晾在一边,自顾自与人谈笑。
简直岂有此理!
心念纷杂,谢肇淛连与丘八据理力争的兴致都没了。船家说着免单、办卡、赠送酒水之类,他一句也懒得听,只敷衍摆手,极不耐烦地接受了调解。
军头那边打了人、出了气,趾高气昂地瞪谢肇淛一眼,便与袍泽勾肩搭背扬长而去。围观众人没等到血流成河,纷纷失望散去,只剩谢肇淛绷着脸,孤零零站在原地。
站了好一会儿,两位同窗乡谊仍没迎上来。谢肇淛终于按捺不住,冷哼一声,负手朝两名同伴走去。
不走近还好,一走近便听到两人开怀大笑,越发令人不耐。
只见叶向高握着那陌生人的手重重摇晃,神情雀跃,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;徐火勃也好不到哪里去,竖着耳朵连连颔首,不时抚掌大笑,甚至拱手以示钦佩。
谢肇淛脸色越发不善。
好在两名同伴还没彻底忘情,余光瞥见他过来,叶向高放开陌生男子的手,按住话头;徐火勃则直接迎上来,一把拉住谢肇淛:“在杭快来,为你引荐一位高人!”
“这位是朱举人,道号一念。这位朱兄非但学问过人,道行(heng)更是深不可测,算八字、衍命格,简直如仙人临凡!”
徐火勃说完,顿了一顿,才想起自家兄弟也要介绍。
他五指并掌,示向谢肇淛,向朱举人介绍:“朱兄,这位是我等同窗乡谊,谢肇淛,字在杭。”
朱举人神情微带惊奇,主动抱拳见礼。
谢肇淛却没细看朱举人,只错愕盯着徐火勃,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。
这就没了!?
敢情介绍别人便是学问过人、仙人临凡,轮到自己,只通报个字号?
以前不都是自幼颖悟聪敏、交游广阔、莲社砥柱、诗文一绝的么!
谢肇淛眉头紧皱,绕着徐火勃转了一圈,又凑近嗅了嗅,恍然道:“惟起果又饮酒了!”
还好。
原来不是不夸自己,只是醉得不省人事罢了!
谢肇淛大摇其头:“不是愚弟多嘴。”
“这酒还是少饮为好:一有志虑之昏,二有废时失事,三有失言败度。”
“凡醇谨之士,莫不丑态备极,为妻孥所姗笑,为亲友所厌恶;误事误人,劣极,劣极!”
这话倒不是借题发挥。
此前谢肇淛便决意,有生之年作一部《五杂俎》以阐道,早在其手稿上便揶揄过饮酒之徒。
可惜自家父亲也饮酒,不得已,谢肇淛只好把文字改得含蓄些,说什么不喝酒的人天然有几分地位,至少不会昏头,不会忘事,不会失态云云。
眼下这情境,正好容他将刻薄言辞原汁原味地宣之于口。
徐火勃作为被刻薄点评的狂饮之人,早已习惯谢肇淛爱喷人的毛病,自有一套应对之道。
他朝谢大少作打嗝状,笑嘻嘻道:“好喝,爱喝。”
嗝~
徐火勃本是作势,却不慎真打出一道嗝来,顿时酒气熏天。
谢肇淛被呛得直翻白眼,连忙一手捂住口鼻,一手挥掌煽风。
叶向高见二人打闹,到底拿出年长姿态,轻咳一声,提醒道:“在杭,容后再调笑,快快与朱兄见礼。”
说罢,又朝朱举人歉然一笑。
谢肇淛闻言,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回神,趁势打量这位不速之客。
其人弱冠模样,一身素雅儒服,头顶系青绸儒巾,身无锦绣,腰无玉饰,可谓简约;但肤白细腻,莹润生光,一眼便知是世家子弟。
相貌倒没什么看头,给谢大少提鞋也不配。
唯独一双眉目煞是惹眼:眉脱脱然斜飞入鬓,目澄澄然寒星点漆,顾盼之间神采奕奕,慧光流转。
加之肩宽腰柔,身姿挺拔,不但把谢肇淛“读死书的腐儒”这句品评堵在嘴里,更平添几分温雅自持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。
谢肇淛暗自撇嘴,不得不说,这厮虽然容貌平平,气度仪态却确实不差,站在自己面前,竟也能平分秋色。
难怪叶进卿那般高傲的人,也折节与他把手交欢。
可惜谢大少恨屋及乌,愈发觉这厮不顺眼。
他面上一丝不苟拱手抱拳,嘴上却不饶人:“怠慢朱兄了。方才惟起酒后胡言乱语,不通报朱兄字号,只说道号,直让谢某分不清该作揖拜道,还是相交同学。”
“心中犹疑再三,竟忘了与朱兄见礼。”
谢肇淛毒舌的名声,从福建传到京城,从国子监远播大漠;眼下心中不快,哪还按捺得住天赋?
这朱举人自称举人,一不通报字号,二不交换名帖,谁知是不是江湖骗子?
还算八字、衍命格,这不更像了嘛!
朱举人闻言笑了笑,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弯酸。
但他并未针锋相对,反而温声解释:“我等圣人子弟,自然是相交同学。”
“至于方外之术……不瞒诸位,这都是祖上传下的道统。譬如这道号,便是某眼见祖父求长生而不可得,引以为鉴,故存一念为号。”
“野路子人前招摇,哪兴什么作揖拜道,算不得数,算不得数。”
朱举人身后随从显然都是家生子,一听主家说起祖上道统,个个神情动容,掩面抽动,似乎在强忍悲戚。
人家如此动情,再出言调侃便过了。
徐火勃连忙上前插话,一脸慎重按住谢肇淛:“在杭可莫要听朱兄自谦。”
“朱兄可不是什么野路子,哪怕说是半仙,都辱没了这一手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术!”
说到这里,他朝叶向高努了努嘴,低声道:“朱举人算出我命数不凡,经学诗文必然登堂入室;而叶进卿更是了不得,有一代老凤的命格!”
谢肇淛看一眼徐火勃,又看一眼叶向高。
这下他明白二位兄长为何把自己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了:敢情是好话听入迷了!
所谓老凤,乃是前唐对执掌凤阁的宰相所取的誉称。譬如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,就被时人称作一代老凤。
又是文学大家,又是老凤宰辅,这吉祥话一出来,还不跟灌了迷魂汤似的?
想到这里,谢肇淛终于按捺不住,嗤笑一声:“世间最不足信者,禄命与堪與二家耳。”
“盖其取验皆在十数年之后,任意褒贬,以自神其术。”
“究其根本,不过世人喜谀觊福,往往堕其术中而深信之。”
若是旁人,听了“一代老凤”这种吉祥话,即便心里不信,也不好触友人的霉头。
但老喷子不一样。谢肇淛不仅直说这是“世间最不足信”,还点明叶向高与徐火勃这是“喜谀觊福”——自己愿意相信,所以才深信不疑。
这话多少有些刻薄。
好在两人都已习惯:徐火勃置若罔闻,不往心里去;叶向高心胸开阔,好赖话都容得下。
后者再度朝朱举人歉然一笑,轻轻拍一下谢肇淛的后脑勺:“不得无礼。”
叶向高语气半轻不重,略带呵斥。
“我岂能分不出那等“因人贵后而追论其禄命,因家盛后而推求其先茔”的招摇撞骗之辈?”
“朱兄非但前知,还能验往事。”
“不仅算出惟起有兄弟三人,我降生于野厕,有一胞妹诸事,甚至连我因缘嫁娶,也算得一字不差!”
徐火勃在旁连连点头。
谢肇淛固然自诩通透智慧,但他们难道就好忽悠么?
自己从暗自腹诽到此刻深信不疑,还不是被这朱举人一卦一卦算服的!
尤其是叶向高的因缘嫁娶。
万历二年,叶向高十六岁,先聘老师王公的女儿。那姑娘生得肤如凝脂,唇若涂朱,顾盼之间笑靥如花,直教叶向高心仪多年。
叶家自忖家世不差,又聘的是叶向高朝夕相处的同学,本以为十拿九稳。谁知县学同窗马焱欻也看上了小师妹,听到风声后竟横插一脚,一齐下聘。
这就坏了事。须知马焱欻之父,乃是户部尚书马森。
当初马森因为国库没钱、入不敷出,吓得立刻跑路致仕,显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老学究。
马森这厮一听小儿子与人争婚,直接为老不尊,非但以官资人脉压人,还四处散播谣言,说叶向高贪玩好耍、荒废学业,实非良人。
老资历不讲武德,叶向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马焱欻横刀夺爱。
覆辙在前,叶家第二桩聘礼小心得不能再小心,婚礼前甚至让女方辞了官职,守着闺房等过门。
到现在都少有人知道,叶向高娶的是俞廷御的女儿。
这朱举人非但知道叶向高下了两桩聘,还算出女方此前是惠民药局的女医官!
这事连徐火勃都不知道,简直神乎其技!
朱举人闻言,连连摆手:“闽粤叶氏与女医官有缘,天数如此而已;剩下都是连蒙带猜,连蒙带猜。”
他一副目睹惊世巧合的模样,可谓真情实感。
虽然有兄长出面背书,谢肇淛仍不信地撇嘴:“莫不是含糊其辞?”
“意若稍合,以自神其术;意之不得,则强为之解。”
谢肇淛当然不信什么神算占卜,多半是说得模棱两可、含糊其辞,猜对了就深入骗,猜错了就强行解释。
实在不能强辩的,便换一家坑蒙拐骗,大抵如此。
徐火勃见状,不由以手扶额。
他与谢肇淛多年同窗,当然知道这位社友有多离经叛道,跟泰州学派那位风靡天下的何心隐有些相似,皆是愤世嫉俗、狂悖不宁。
但前者因年岁尚小,格外喜欢批驳优良传统,不辩经,只尽讥讽之能事,还更不招人待见一点。
可以说,从饮酒到卜算,都是谢肇淛从小嘲讽到大的“害人之道”。
谢肇淛不仅不信占卜,还故意犯忌讳。徐火勃亲眼见过,谢大少在《五杂俎》手稿中写自己破日开业、天贼日解财、月忌日出游,以此证明世人迷信可笑,简直让徐火勃大受震撼。
想到这里,徐火勃突然觉得机不可失,转头看向一念道长,跃跃欲试:“朱兄,可否给我这贤弟也算一算前因,稍作验证?”
说着,他便将谢肇淛的八字报了出来,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朱举人露一手的模样。
谢大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,到处惹是生非,如今遇到高人,必须借机杀一杀锐气,好让这厮知道什么叫心怀敬畏!
谢肇淛不屑冷哼,也挑衅地看向朱举人。
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到朱举人身上,神情中各有期待。
但众所周知,封建迷信往往经不起验证。
朱举人看了谢肇淛一眼,正要装模作样掐指推演,突然改了主意,放声而笑:“无有前因,无有前因。瑞轩公只说谢在杭惹是生非,还未提起过身世。”
徐火勃与谢肇淛正满怀期待,都等着以正视听,此刻闻言,不由双双愣住。
这是怎么个意思?
谢肇淛立刻反应过来,抚掌而笑:“哈,原来如此!朱兄必然是听栗巡抚提过徐家有兄弟三人,也提过叶兄的家世因缘,此番偶遇,刻意捉弄!”
他神情得意,朝徐火勃昂了昂下巴。
瑞轩公说的是福建巡抚栗在庭,在福建秉政已六七年,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清二楚。这朱举人多半与之来往,听来了边角料。
叶向高似乎后知后觉,也跟着反应过来,惊奇道:“朱兄认得栗师?”
他是万历七年福建乡试第二十五名,本房座师为邵武同知蒋辉,总裁为福建布政使沈练,大总裁为福建巡抚栗在庭,巡按监察御史敖鲲。
对这些人,叶向高都该称一声老师。
朱举人点了点头:“我姑母在福建有几桩海贸生意,家里与栗巡抚多有书信来往。”
“此外,我少时曾师从楚城张公,算起来也是栗巡抚半个学生。”
几人听到张楚城这个名字,稍有动容。
张楚城就是当初被烧死在湖广的刑科给事中,与栗在庭交从甚密,兄弟相称。
亲王郡王陪葬的大案,自然轰动一时,天下皆知。张楚城死后,栗在庭亲自出面,将其一对儿女带在身边,以义父自居,传道授业——时人都说栗在庭虽是幸进佞臣,亦不乏仁义。
按这样算来,张楚城的学生,确实可以栗在庭作半个老师。
这下众人终于明白朱举人如何“神算”了。
叶向高丝毫不放在心上,上前一步欣喜道:“难怪我与朱兄一见如故,原来有此渊源。”
徐火勃却大失所望:“朱兄何不早说,玩心未免太重了!”
亏他刚刚还想着让朱举人给自己改一改命格。
谢肇淛得意洋洋,嬉笑道:“朱兄算不得前因,后果可还能算?”
既然是玩笑,那就不妨碍他听个乐。
朱举人闻听此言,反而正了正颜色,也不知在想什么,只低头沉吟谢肇淛的八字。
好半晌过去。
朱举人才抬头看向谢肇淛,认真道:“在杭这八字不比进卿差:不问鬼神,不从迷信,不服陋习,不尊威权,乃有破四旧的命格。”
……
谢肇淛虽然不信迷信,但毕竟少年,好奇心极重,立刻向朱举人请教何为破四旧命格,装的什么神,弄的什么鬼,琢磨得很是投入。
徐火勃见状,默默把叶向高拉到一边。
“进卿,此人来历不明,嘴里没一句实话,还是莫要与他深交。咱们这便与之道别,自去上岸夜游。”
朱举人着实伤了他的心,还说什么文学大家,害他白白兴奋一场。
这等奸诈之徒,岂可与之相交?
叶向高回头看了朱举人一眼,旋即大摇其头,出言回护:“我感觉这位朱兄气度非常,学识不凡,必不是招摇撞骗之辈。”
徐火勃闻言,嘴巴撅得老高。
他口中哼哼不止:“是不是学子都还两说。”
从年纪来说,十九岁的举人,天底下都排得上号。瞧人家张居正、申时行,都是十六岁中举,名声当年就如雷贯耳,都传到朝鲜去了。
哪会像这厮一样,连个名号都吝于通报?
他啧了一声,低声呵斥:“惟起如何背后嚼人舌根!”
见徐火勃住嘴,叶向高又放缓语气,温声道:“惟起,你我既是游学,便该放眼四海风土,结交五湖人情,岂能独来独往、闭门造车?”
“再者说,此人既然是栗师半个学生,天然便有一份香火情。”
徐火勃张嘴欲言。
叶向高当即打断:“我知惟起想说什么。但你且试想,栗师此次到江南面圣述职,不日便到南京。”
“巡抚大员当面,谁敢顶风行骗?”
“依愚兄看来,合该邀朱兄同行。沿途无论切磋学问,还是谏诤政事,自见分晓。”
徐火勃自然还有满肚子话。
奈何叶向高摆出兄长架势,徐火勃只能将服未服,无奈应下。
两人窃窃私语,很快达成共识。
不过,就在两人联袂往回走,准备邀约朱举人时,谢肇淛先发制人,扭头朝二人开口:“进卿,惟起,朱兄正要沿湖夜游,我业已应邀同行,两位兄长可要一道?”
所谓不谋而合,倒让叶、徐二人愣了愣。
谢肇淛如此积极,倒没什么原因。
花船虽好,但谢大少刚在船上被殴打一通,鼻青脸肿着实丢脸,不如下船夜游——路人不知前因,便可当他是摔的。
当然,绝没有一番攀谈之下,朱举人风采照人,让他心生好感的缘故。
叶向高思索片刻,向朱举人客气征询:“可会耽误朱兄行程?”
他可不像谢肇淛这般冒昧。
虽然是一拍即合,但既然是受邀,就该自己客气一下。
朱举人闻言笑道:“叶兄说笑了。隆冬深夜,我难道还要赶路不成?且待我唤上书童,咱们牛渚泛月,把臂夜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