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标新立异,上天入地
万历明君 · 鹤招
华夏儿女治黄河的奋斗史,堪称惊天地、泣鬼神的伟大斗争;它不只是与自然较量,更是同旧时代因循守旧的落后思想文化、政治观念搏杀的深刻鼎革。
而今番黄河改道会议,则立于万历新政后国力稳步提升之际,意在提前决策、统筹规划,适时有效地推进黄河下游人工改道,免得千百年来决口、改道的惨剧重演,以求黄河长治久安,永续造福华夏儿女。
随着议程推进,诸般问题渐得充分讨论,也渐有解决。
会议指出,黄河改道之必要,源于河情勘测,成于数据分析,经得起水利工程的推敲。
会议强调,黄河北流的可行性,藏在故纸堆中;永乐至嘉靖间数十次争论,早令它经受住岁月与史书的检验。
其中,孝宗“恐妨运道”的忧虑也好,世宗迷信的尾巴拖得太长也罢,乃至隆庆年间缺钱少粮之类的政治考量,到此刻,都已不再是问题。
于是,万历皇帝当即大手一挥,拍定立项不容置喙,接下来便该挂图作战,进入细化工程的阶段。
直到此时,方才还三缄其口的某些河臣,终于有了动静。
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不出所料,率先开口的,正是方才态度模棱两可的工部侍郎万恭。
此刻万恭一扫先前为申时行解惑时的恍惚,换上一副凝重神情,施施然起身。
朱翊钧见此,眉头不由一皱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俗话说得好,船大尚且难掉头,何况黄河?黄河要改道,不单地理上难掉头,人心同样难易。
黄河下游自徐州入淮河,已历多少年了?
可以说,围绕这条河道,工部不知耗尽多少人力物力,衍生多少理论成果,又寄托多少官吏心血民望。
相比之下,黄河改道反倒虚无缥缈,八字还没一撇。
万恭身为工部堂官,受政策惯性牵制,求全求稳,对激进新方略持有部分异议,这般心态完全可以理解。
皇帝不该、也不会因此求全责备。
朱翊钧敛容端坐,一板一眼地认真求教:“请少司空教朕。”
先民主,再集中嘛。
“臣姑妄言之,陛下姑妄听之。”万恭恭谨拜谢。
他既肯挺身而出,心中自然已再三思虑。
其实,与皇帝所想不尽相同,万恭自有万恭的局限,却并非全凭官僚本能才反对黄河改道。
相比皇帝动辄着眼功在千秋,傅希挚为政绩所蒙蔽,潘季驯囿于河工河情,万恭这个工部堂官,反倒正好总览当下全局。
他只觉此议太急!
整个工部根本未做好准备!
思及此处,万恭心情沉重,语气也低沉许多:“陛下,如今泇河动工在即,通疏两京之国道也将并举,各处都要征役募夫、筹备银钱。”
“黄河改道,涉及工程何止千里,所需人畜物料更远超此二者,数十万民夫怕还不够。”
“举国男丁焉能皆在徭役?”
“臣斗胆,敢请陛下慎之又慎,缓之再缓!”
万侍郎的担忧非常实际:朝廷不可能倾全国之力,在短时间内接连上马三个国家级工程。
银钱暂且不论,按黄绾预估的八百万两,并非可望而不可即的数目。
主要问题反倒在于役夫。秦隋两代殷鉴在前,若征发太多役夫,是要出乱子的!
当然,这点问题皇帝不至于没有考虑。
潘季驯主动起身,与有荣焉地替皇帝解释:“少司空与陛下果真英雄所见略同!”
“治理黄河是历代治国兴邦的大事,陛下岂会操之过急?”
“陛下私下才嘱咐过,不是立刻就要黄河改道,而是慎改、缓改、徐徐图之地改,统筹全局、计划详尽地改。”
皇帝刚替自己挡下傅希挚的小人算计,甚至不惜让申阁老代人受过,潘季驯此刻正感激涕零。
就这回护的工夫,他已朝皇帝连抱三次拳。
万恭见潘季驯这般模样,不由别过头去。
朱翊钧也有些赧颜,伸手虚按,示意潘季驯坐下,自己接过话头:“朕也不瞒诸卿。”
“当初皇考在时,便欲开凿泇河,奈何勘测反复,先后丈量三次,蹉跎十载方才敲定。”
“正是不愿重蹈覆辙,所以黄河改道之勘测,也要此时各分其职,才好按部就班。”
“诸卿且放心,短则三年,长则五年,必定在泇河竣工之后才动新土!”
这等浩大工程,事关两岸百姓身家性命,稍有不慎便要动摇国本,朱翊钧当然不会急于求成。
将整个工期拉长到十余年乃至二十年都不算久,既可规划更合理、排除隐患更全面,也能把人工与国帑的压力往后分摊。
有了这句担保,立时赢得数位同僚颔首应和。
万恭神情也不免舒缓许多。
“陛下说到运河,这正是臣所忧虑之二。”
但他仍未偃旗息鼓,反而上前一步,顺势朝屏风上的舆图一指:“黄绾曾大言不惭道,川渎有常流,地形有定体,非得其自然不足以顺其性。”
“既如此,可曾想过,黄河北上,又将北段运河置于何地?”
同僚闻得此言,纷纷侧目。
漕运总督胡执礼也毫无征兆地起身,低声附和:“陛下,诸位同僚,老夫驽钝,也有此一问。”
“陛下有言在先,泇河开凿在即,只为黄运分离。”
“今欲黄河北上,北段运河横亘中途,一横一竖,二者必然交汇!”
“运河当不敌黄河。”
“若如徐淮一般再度借黄行运,且不说前功尽弃,只消黄河奔涌,直接夺去运河水源,将其拦腰斩断,如之奈何!?”
胡执礼在河事上没有王宗沐的威望,言谈举止便拘谨不少。
一番话说完,他仍抱拳作揖,四面拱手,好一会儿才停下。
朱翊钧有些意外:胡执礼这个漕运总督才上任没几个月,业务都不熟,顶多叫来旁听,不想也插上话了。
不过,这正是各部门齐聚议事的意义——各自有各自的视角。
万恭和胡执礼的担忧当然不是杞人忧天。
黄运两河一横一竖,必有十字交叉之处,就像路口:有的马车往东,有的马车往南,没有交通管制,车祸自然无可避免。
这恰是本朝已有案例。
方才傅希挚所说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荥阳、分作两股之事,其中北股黄河毫不留情,将运河水源尽数裹挟入渤海,长达数百里的运河彻底淤平。
正因如此,满朝文武才谈之色变,黄河北流之议中断数十年——也即钱穆所说“明人防黄河北流,如防大盗,强制黄河向东南流,遂使黄河水患无法消弭”的罪魁祸首。
可话又说回来,议论只中断数十年便卷土重来,自然是因为已有解决方案。
事涉朱裳,傅希挚自然当仁不让,主动起身向胡执礼解释:“化龙李公先前有一言甚妙——运借河则河为政,运不借河则我为政。”
“如今好不容易议定黄运分离,我等岂会重蹈覆辙?”
“雅斋公方才说黄运一横一竖,这是地理河情,可谓一语中的;但要说二者必然交汇,却未必。”
“岂不闻还有上下错落?”
此话一出,胡执礼当场懵然。
什么叫上下错落?
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只是形容,难不成还真能从天上走,直接跨过运河?
他满腹疑惑,奈何自己是外行,只能向万恭投去求助目光,盼后者答疑解惑。
万恭当然是水利内行,他摇了摇头,语气不咸不淡:“雅斋公前些时日参与泇河之议,可还记得?泇河接引南四湖水源时,因开山凿石耗费过巨,便凿穿地下涵洞,接引水源。”
“傅总督所说,便是此法。”
“一如距此地不远的山阳县,运河与淮河相交。为使二者上下错落、互不干扰,前年便在淮安修建一处涵洞,名唤伏龙洞。”
“功成之后,运河横跨淮河之上,两条水道立体交叉:上行大运河,下行入海淮水,互不干扰。”
万恭顿了顿,抬头看皇帝一眼:“此乃朱裳首倡,陛下赐名——水立交。”
朱翊钧感到目光聚来,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这本来就是大明朝原有的水利技术,自己一时心痒,强行冠名,未免有盗名之嫌。
此时正争得起劲,没人理会皇帝如何作想。
傅希挚击节而赞,概括道:“少司空博学,我师朱裳正是水立交之集大成者。”
“如今黄运于北段相交,前者积淤,自然是运河避其锋芒,经由涵洞、水窟等,自地脉穿行而过。”
傅希挚言语中饱含对朱裳的推崇。
水立交,何等智慧的开创!
若非当初世宗有眼无珠,也不至于只给朱裳追赠个户部右侍郎!
不过漕运胡总督不关心这开创究竟多巧妙,一心只想着漕运同行。
他略加盘算,反倒更加疑惑,茫然追问:“老夫孤陋寡闻,傅总督可否说得详细些?”
“运河水流穿地脉而过且不计较,那船呢?”
“得凿多大的地窟,才可由得大船通行?”
旱地行舟他见过,地脉行舟还真是闻所未闻!
这话有些过于外行,惹得傅希挚等人埋头忍笑。
万恭瞥傅希挚一眼,难怪这厮当初被罢免没人替他说话。
他见傅希挚没有开口解惑之意,干脆好人做到底,摇了摇头,代为释疑:“雅斋公误会了。”
“按朱裳的方略,只有水自地脉穿行,船则自上空越过黄河,再重归运道。”
万恭说罢,便见胡执礼脸上疑惑更重。
他想了想,干脆抄起桌上一张淮安河道图纸,示与胡执礼:“雅斋公请看。这是永乐十五年,工部在淮安清江浦河上修建的五道水闸,名唤移风、清江、福兴、新庄、板闸。”
说着,直接端起桌上茶盏,将茶水横向倾倒在两人之间,随即又用手指蘸茶水,在桌案上画出阶梯状方格。
“黄河水势悬高,此五道闸便如同五个台阶。”
“至于粮船,便如登楼梯一般,开一闸,进一船,水位抬高;再开一闸,再抬高,直到与黄河水位持平,越脊而过,再一级级降下去。”
“如今黄运交汇之地,想必亦是如此。”
图文相合,胡执礼这才恍然大悟。
运河穿地,漕船上天,好一个上下错落,好一个上天入地!
他越想越觉心驰神往,喃喃自语:“巧夺天工,果真巧夺天工!”
刚惊叹两句,胡执礼突然反应过来,疑惑看向万恭:“少司空这不是心如明镜么?”
他方才见万恭出面质问,还以为是与自己一样的担忧,不曾想最后竟是万恭替自己解惑。
那万恭在担忧什么?
与此同时,傅希挚也对万恭严阵以待。
表面上看,两人是一样的担忧;但外行只能看热闹,胡执礼的问题便很浅显。与之相反,万恭这种内行保留的意见,必然万分棘手。
酝酿许久。
万恭抬头看着傅希挚,缓缓开口:“傅总督可曾想过,人力有时尽。我等修筑伏龙洞,便已殚精竭虑,使尽浑身解数。”
“然则,伏龙洞为木洞,虽深入运河下,但宽、高均不过三尺,长不过三十五丈。”
“过淮河支流尚且将就,莫非真要痴人说梦,按此规制通行运河?”
“还是说,我工部河工一日千里,已然能造出数倍于此的涵洞了?”
以千石船之重,加上日行漕船之数,至少要一丈以上高度、近两丈宽度,才能容纳运河足量水流通行。
更别说要跨过黄河。按黄河稍窄河宽计,涵洞长度直接从三十五丈暴涨到五里以上,方能穿过黄河。
涵洞越大,四周承受的压力越大;规模扩大近十倍,以水泥、砖石、三合土为主体的涵洞,中段必然开裂、渗漏、坍塌!
经万恭仔细推演,朱裳与黄绾的方案一塌糊涂,运河根本不具备穿行条件!
“可以化整为零。”
潘季驯沉稳而自信的声音再度响起,吸引所有目光。
万恭循声看去。
面对技术首倡,傅希挚只能顺水推舟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潘季驯昂着脖颈,自信道:“河道衙门如今是造不出数倍于伏龙洞的涵洞,但不妨在运河穿黄之前,将河水分流。”
“十倍的规模,便分作十六股,造十六个伏龙洞,待穿黄而过,再于对侧合流即可!”
“此之所谓,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!”
这项工程的学名入耳,在万恭脑中转了不过片刻,便输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,一个“彩”字差点惊呼出口。
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……好一个小涵洞并联水利枢纽!
砖石结构最怕规模太大,十余股小涵洞完全可将长宽控制在一丈以内,受力自然大幅降低。
如此一来,便果真化不可能为可能!
“涵洞进出,出入水必然不均。”这回发问的是都水司郎中刘东星。
运河水流到涵洞入口,要均匀分进十几个小涵洞,这也是大问题。
有的涵洞进水多、流速快;有的进水少、流速慢甚至倒流。这样汇流时,便会产生紊流、涡流,冲刷河床,继而影响行船。
工部当然有分水技术,如南旺分水的“鱼嘴”分水,但都建在地面上,并无涵洞分水案例。
潘季驯摇头:“直接在明渠以分水闸分水,分完再进入暗渠。”
“如此一来,有了闸门,也便于涵洞堵塞时清理淤泥,填充修补。”
水从运河钻入地下涵洞,穿过黄河再涌出来,在出水口流速会降到极低——这个现象,如今叫伏流,几百年后叫倒虹吸。
运河水也有泥沙;随着流速降低,这些泥沙会尽数沉淀在涵洞最深处,日积月累,涵洞必然阻塞。
所以分水闸必不可缺。
它不仅可以均匀分水,还能轮流关闸,让人工进入涵洞,进行日常维护——大明一直有冗余设计,像淮安五闸便是“启一闭二”或“启一闭四”。
不过这样一来,就得在两头增加十余道明渠,以及两道巨大分水闸。
刘东星摇了摇头,这得耗去多少银钱!
万恭思索良久,神情渐渐从坚决否定转为慎重商量:“即便如此,也不宜过长。选址最好是河宽不足六里的黄河河段。”
工部当然有修暗渠的技术,紫禁城的地下排水渠,总长就有三十里。
但穿黄而过,且要容人维护,承压不可同日而语,必须铺设数万方青石、水泥、三合土,将这处节点的河床硬生生砸成一片铁板石底。
这恐怖成本,长度自然越短越好。
潘季驯点了点头:“而且涵洞之间,也需留足距离,免得相互拖累,被黄河压垮。”
“遍布开来,首尾至少间隔十里。”
“经陛下点拨,干脆于遥堤和缕堤之间,再筑一条与黄河平齐的内河。如此便可连通运河岔流,接引船只,分割黄河……”
朱翊钧在御座上听得险些落泪。
什么叫伟大斗争?这就是伟大斗争!
三言两语,就把一项不可能的工程,在明朝技术边界上,一步步拆解、优化、完善,硬生生降为真切可行的实践极限。
谁说咱们万历一朝能臣稀缺?
一道宏伟的千年工程——黄运立交水利枢纽——就在今日这次会议中诞生了雏形!
当然,也有自己一份功劳。与黄河平齐的内河之说,便是自己给潘季驯的启发;虽然是抄后世河道总督靳辅的成熟案例,但这不是先来后到嘛。
就在皇帝感慨之际。
万恭、傅希挚、潘季驯等人,进一步商议黄河选址、冀兖地势、河床高程、故道现状、干涉水系等诸多问题。
越到后面越细致专业,皇帝与申时行、胡执礼等人,几乎沦为听众。
……
眼见天色渐晚,几人讨论如火如荼,外人半句话都插不上。
朱翊钧不得不出面控场,给几人降降温:“好了,具体细化,诸卿下去之后再说。今日且先高屋建瓴。”
话音落地,万恭几人如梦方醒。
“臣等冒昧。”
皇帝当然不觉得冒昧。
朱翊钧摆了摆手,揭过此事,而后看向余有丁与邓以赞,好奇道:“黄河改道一事,二卿也算地主,何故一言不发?”
术业有专攻,两位巡抚有地方听不太懂,再正常不过;但好歹也是黄河途经的大省,一言不发就实在不应该了。
在这件事上,朱翊钧必须确认每一名堂官的态度,甚至签字画押。
集体决议嘛,就怕老官僚上手段:议事时一言不发,等日后工程出了纰漏,立刻出面唱反调。
用事后反抗的痕迹,来证明事发时自己是被迫的——我在事后狠狠挣扎,恰恰说明我当时不是自愿,都是皇帝强奸了集体意志。
这可不行。
对此,两位巡抚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露出苦笑。
倾天帝威临身,余有丁个子稍高,只能率先起身,诚挚作答:“陛下,正因臣是半个地主,才不免两难。”
治理黄河自然是利国利民、千秋功德,问题是,他怎么跟山东百姓交代?
说自己出了一趟差,为尽地主之谊,给大伙儿接了一条黄河回来?
黄河是什么凶神恶煞,谁人不知?只怕县志府志里,立刻就要多出个奸佞民贼!
朱翊钧颇为不满:这些哪到哪儿?想入阁,不挨骂怎么行?
他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,急促逼问:“速速说来!”
余有丁这回没有如约等到皇帝的政治许诺,不免心有戚戚。
他稍微平复,才拱手回道:“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议方略,已大致妥当。”
“但正所谓世殊时异。黄绾、朱裳等人于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线,如今已过一甲子,岂能尽信?”
“臣伏惟,在其方略之外,尽勘黄、沽、济、汶……诸故道,以备参详。”
“别处臣知之不详,单山东境内,斗胆自请,丈量前宋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。”
余有丁这话,老成中又带着万历一朝独有的自信。
黄绾和朱裳懂什么?
当年测量技术不先进,治河理论不发达,很多勘测都走过场,哪有如今图表化、可视化来得合理细致?
科学技术发达了,以前的方案自然过时了。
彼辈想到的好方略,我辈要用起来;彼辈没想到的疏漏,咱们也要顾及!
傅希挚闻言,不着痕迹地微微偏头。
他见余有丁如此贬低朱裳勘测过的方案,不免有些不爽。
奈何此前刚被敲打过,不敢再次越俎代庖,只能给皇帝使眼色,为故去的老臣维护一番。
朱翊钧浑然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,倒颇为意外地打量余有丁。
集思广益还真是对的。
黄绾、朱裳等人已算十分敏锐,给出的方案极为前瞻。
与徐淮那种河道比地面还高的情形截然不同,兖冀之间,其实便指华北平原,天然就是一个巨大南北向洼地。
水往低处流,如果把黄河招引至此,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处一路向北,直入渤海。
更重要的是,历史真的检验过:二百余年后,黄河果在铜瓦厢决口时,正是顺着这个自然地势改道。
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。
直沽乃九河下梢,浑河、盐河、大清河皆于此入海,河网密布,水情复杂,丝毫不比徐淮逊色。
加上天津本身地势低洼,渤海湾又是浅海,潮汐涨落明显,入海口坡降极低,甚至还不如云梯关,束水攻沙必然举步维艰。
冲不走淤泥,只能靠人工疏浚;长此以往,不出百年,河口又得堵上。
所以,历史上的黄河似乎看透这一点,并未爬上天津,而是往地势更低的滨州利津一带入海。
朱翊钧本是打算在测完天津高程后,拿着数据再让潘季驯另找入海口。
不曾想,这个过程竟直接省了——余有丁口中的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,正是流经华北平原,在与利津一县之隔的滨州海丰县入海!
果真是不谋而合啊!
他心下满意,立刻想起余有丁还是东宫旧臣、帝师出身,脸色都柔和几分,频频颔首:“合当如此,合当如此。兹事体大,山东诸故道,便有劳卿费心了。”
“其余皆可勘测后再议。”
皇帝这反应,反倒让余有丁摸不着头脑:这么容易过关?
顺利得云里雾里,害得余巡抚落座时一坐三抬头。不知想起什么,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:看来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,只怕不比潘季驯、万恭等人差啊!
余有丁兀自飘飘然,皇帝视线已落到邓以赞身上。
邓以赞惶惶然起身。
他的处境比余有丁还艰难。余巡抚好歹被动受命,不必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;自己就不一样了。
若要引黄河北流,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长的大堤!
且不说这是孝宗皇帝的政绩工程,就是自己,近几年也才征发役夫加固北岸。
别说黄河大堤,哪怕一条官道,也不能刚修就拆,要被百姓记恨的!
邓以赞无奈拱手,轻声作答:“陛下,臣并非有意缄口不言,实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朱翊钧可不听这些托词,只靠在椅背上,静静等候接下来的话。
邓巡抚沉默片刻,到底还是言无不尽:“陛下,臣通读嘉靖二十年时任河道总理周用的《理河事宜疏》。”
“概而括之,河南无非二事,一曰堤坝,二曰沟洫。”
“臣必定尽心竭力!”
朱翊钧见其言之有物,神情这才稍缓。
所谓堤坝,其实都是历史教训。前元在河南的堤坝建设不成体系,才有国朝初立时黄河在开封、归德一带反复肆虐。
基本上永乐一朝之后,朝廷便铆足劲在河南建设堤坝,每一任河臣、巡抚、布政使,都以完善河南堤坝为政绩。
总而言之,河南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,下游压力便越少。
而沟洫则是田间水道系统。
沟洫始于嘉靖河道总理周用。其人认为,只要在黄河流域遍修沟洫,便可利用沟洫容水之性,治水垦荒,消除黄河水患——当初张君侣在河南也干这项工程。
徐光启后来有所发扬,准备在黄河上游搞沟洫,希望从根本上改善黄河泥沙问题,可惜未能施行。
这些都是切中实际的正议。
正当朱翊钧要勉励几句、放邓以赞过关时。
邓以赞突然压低了声音,嗫嚅道:“此外……还望陛下恕罪!”
“臣以为,我等智计百出,奈何黄河泥沙不减。”
“即便改道北流,也撑不过三百年,迟早旧事重演,要如徐淮一般,淤塞海口!”
听得此言,原本神情放松、靠在椅背上的皇帝霍然坐直身子!
他死死看着这位中书舍人出身的老资历。
邓以赞头脑发热,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祸从口出,连忙垂下头,额头汗流如瀑。
方才还偶闻私语的帐内,突然鸦雀无声。
气氛陡然凝滞。
司礼监魏朝以加固防风席为由,默默领几名小太监出了营帐。
阵风吹进来,帐内依旧无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唉。”
一道叹息响起,朱翊钧又靠回椅背,轻轻摇头:“邓卿这话虽然难听,但说得一点不错。”
这是事实。别看如今河北平原河床不高,可容黄河顺利入海——可当初徐淮也不高啊!
有个三四百年,届时的蓟兖,就是现在的徐淮。
邓以赞的意思也很明显:反正早晚要堵,那还有什么改道必要?
说句难听的,那岂不像隋炀帝一样,给下一朝做嫁衣?
朱翊钧更清楚:若保持现状不变,经过束水攻沙,黄河下一次决堤,怎么也还有七八年;而黄河彻底倒灌徐淮、淹没百万民宅的惨状,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。
如果可以直接放弃什么祖陵风水;
如果能接受苏、松、扬的田赋减半;
如果在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,对两岸百姓的深重灾难心安理得、视若无睹……
当然可以缝缝补补,安生过个几十年,相信后人的智慧。
“既然如此,陛下何不……”
也不知是谁的声音。
朱翊钧没听清楚,直接抬手打断:“但朕要的就是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!”
“此事毋得多言!”
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王朝在运行期间,其核心决策层的凝聚力,利益许诺与政治惯性往往只是最基本、甚至次要的;真正起决定作用的,是愿景。
你眺望多远的目标,要做什么样的事,想开创怎样的未来。
对这些问题,朱翊钧一向有坚定不移的答案。
以如今技术条件,可以说根本没能力治理黄河淤泥,一切手段百出都治标不治本。
淤泥由水土流失导致。太祖皇帝起,便尝试在中上游植树造林,为此制定一系列奖惩措施,以求固土。
可惜,也是徒劳。
因为百姓需要燃料,前脚植下树苗,后脚就被砍去烧柴;事关生计,怎么禁都禁不住。
这是生产力决定的,再怎么做文章也改不了,只能等到中上游百姓家家户户烧煤那一天。
烧煤就得挖煤、运煤;以现在的技术手段,那效率简直杯水车薪。
所以,为了提高挖煤和运煤的效率,蒸汽机呼之欲出!
也只有到了这一步,才能看见一点治理黄河的曙光。
古语有云,黄河清,圣人出。这话其实应该反过来,叫圣人出,黄河清;而这个圣人不是某个人,应是所有推动历史潮流、为生产力提升做贡献的广大人民群众。
朱翊钧做不得圣人,他现在只能先行改道黄河,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,等着真正能够治理黄河的那一天。
空间换时间,莫过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