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60 章

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外敵既退,內鬥方興
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
黎原使團返國前最後一日,連著幾日的陰雨終於散了。

青穹殿外石階還殘著一層未乾的水痕,日光從飛簷之間斜落,映得庭中桑葉泛著濕潤的亮綠。幾隻麻雀在簷角跳躍,抖落幾滴殘雨,啾啾叫了幾聲便飛走了。

午前,兩國最後一份盟議落了印。

沒有結盟,也沒有婚盟。只是重新開放兩處停了多年的邊市,重劃華黎北境幾段爭議牧道,雙方各自約束邊軍與附屬部族,不得藉商旅過境截糧、扣貨。末了又添上一條——若再發現大批鐵礦、牛皮、軍糧與戰馬異常流入姬國,彼此通報。

軒轅玨拿起木牘,看了半晌。

七日前踏進這座城時,他腦中想的還是華國究竟能撐幾個月。如今手裡握著的,卻是邊市、牧道和糧路。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。

“七日。”

華桑正將王印收入木盒,聞言抬眼。

“什麼?”

軒轅玨晃了晃手中的盟議,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,“孤在華國待了七日。”

“本王知道。”

“七日前,孤可不是來談這些的。”

窗邊傳來一聲低笑。

風玄一條長腿曲著,懶洋洋靠在窗臺旁,一身黑色窄袖勁裝襯得身形修長俐落。午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,勾出肩背緊實的線條。

“看得出來。”

軒轅玨側頭,“看得出什麼?”

“太子入城第一日那張臉,像在算青穹殿城牆要撞幾次。”

華桑唇角動了一下。

軒轅玨瞇眼,語氣裡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,“大將軍很了解孤?”

“不了解。”風玄慢吞吞道,“只是見過太多覺得自己很會打仗的人。”

“風玄。”華桑叫了一聲,眼尾上挑,瞪他一眼,語氣卻是縱容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客人明日才走。”

風玄點點頭,“所以臣今日只是提醒。”

“提醒什麼?”

“明日記得走。”

殿裡靜了一瞬。

雷默原本低頭看著牧道圖,此時竟也抬起頭。

那張沉穩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,語氣認真得不能再認真,“嗯,明日走。”

軒轅玨轉向他。這次連雲戈都偏過臉,肩膀很可疑地抖動了幾下。

華桑額角微抽,“你們三個今天約好的?”

三個男人誰也沒回答。偏偏那一瞬,倒真默契得很。

站在兄長身後的軒轅澤垂下眼,唇角也慢慢彎起。

這幾日看下來,他大概終於弄懂了一件事——華桑身邊這三個男人,私底下從來沒有真正和平過。

風玄要搶。

雷默平日不說,真正碰到在意的事卻一步都不讓。

雲戈看起來最好說話,可往往看到華桑時,就會看到他,那種不用言語的習慣,成了他們專屬領域。

可一旦有外人真往前一步——三個人又像三道原本各自立著的門,突然一起關上。

午後,軒轅澤單獨去了青穹殿後園。

華桑正站在池邊餵魚。一把魚食灑下去,池裡幾尾紅鯉立刻翻起一圈細浪,尾鰭在日光下閃著粼粼的光。她沒有回頭。

“明日便走了,九王子還有什麼沒說完?”

軒轅澤腳步停了一下,“妳怎麼知道是我?”

“風玄走路沒你這麼安靜,雷默比你重,雲戈過來以前通常先讓人送茶。”她又灑下一點魚食。

軒轅澤沉默片刻,“妳倒真熟。”

華桑的手微微一頓。聽出那一點酸意了。

她側頭看他。軒轅澤今日換了深青騎裝,傷勢雖已好得差不多,人卻比初見時清減了一些。

日光落在白皙清秀的側臉上,那雙淡色眼眸少了幾分平日的冷靜,多了一點很難藏的柔和。

“天天在眼前晃。”華桑道,“想不熟都難。”

軒轅澤垂眼笑了一下。過了一會兒,才重新抬頭。

“華桑。”

不是王上。也不是小桑。

華桑眼神微動,“嗯。”

“今日不是來問妳願不願意。”

她立刻道,“那就好。”

“……”軒轅澤被堵得停了一下,“至少讓我說完。”

華桑眼尾微彎,“你說。”

他看著她,“昨日妳已經答過了。我知道妳不會因為兩國要交好,就拿自己換一樁婚事,也不會為我改華國的制度。”

華桑沒有插話。

“所以今日只是想讓妳知道——”他停了停,聲音低下來,“那日殿上的話,不只是外交。”

華桑故意問,“什麼話?”

軒轅澤失笑,“一定要我再說一遍?”

“本王記性不好。”

他聲音低下來,“我喜歡妳。”

池面正好有一尾紅魚躍出水面,水珠在日光裡亮了一瞬,又碎進池中。

華桑沒有立即回答。軒轅澤也沒有催。

良久,她才問,“明知道沒有結果,還說?”

“嗯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明日就走了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很平靜,“我不想回黎原以後,讓妳把我說的那些話,全當成兩國席面上的話。”

華桑眼神慢慢柔了些。

“阿澤。”知道他的身分以後,她難得這樣叫他。

軒轅澤眸光明顯亮了一瞬。

她卻接著道,“我不能回你一樣的東西,喜歡的人已經夠多了。”

那點亮沒有滅。只是安靜下來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還笑?”

“至少妳又叫我阿澤。”

華桑被他弄得失笑,“要求倒低。”

“沒辦法。”他往她身後看了一眼,“妳身邊的位置太擠。”

華桑順著他的目光轉頭。然後沉默。

老桑樹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黑衣男人,風玄抱著手臂,臉上沒有表情。

另一頭石廊,雷默提著一只食盒。

更遠一點,雲戈抱著兩卷竹簡,不疾不徐往這邊走,臉上甚至還帶著很溫和的笑。

華桑突然很想裝作不認識這三個人。

偏偏雷默已經走到石案旁,“陛下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他的目光先看軒轅澤,再看華桑,“該吃東西了。”

食盒放下。位置十分自然。也十分恰好地橫在兩人中間。

華桑,“……”

風玄也到了。腳下一轉,直接站到華桑另一側,“九王子明日還要趕路,不回去收拾?”

“牧延會收。”

“牧延真辛苦。”

軒轅澤看了他一眼,“大將軍關心他?”

“關心你什麼時候走。”

雲戈最後抵達。

他倒沒有擋人,只先向軒轅澤微微一禮,“九王子若還有國事未交代,臣可以代為記下。”

“私事。”

“那更不必勞煩陛下太久。”

軒轅澤看看這個,再看看那個。最後竟笑了,“你們平日也這麼齊心?”

三人一起看他,沒有人回答,意思卻再清楚不過。

——對你,是。

華桑忍著笑。

軒轅澤顯然也懂。他退了一步,“行吧,我走了。”走出幾步又回頭,“小桑。”

風玄眼神瞬間危險。雷默也抬起眼。雲戈臉上的笑更溫柔了些,眼神卻很冷。

軒轅澤像沒看見,“下次見面,希望還能這樣說話。”

華桑望著他,“只要你別再讓本王從湖裡撈。”

軒轅澤終於真正笑開,“好。”

軒轅澤的身影消失在園門外。

華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
轉過身時,三個男人還在。

一個都沒有走。

風玄雙臂抱胸靠著樹,琥珀色的眼睛仍盯著園門方向,顯然對方才那聲“小桑”十分有意見。

雷默則安靜地把食盒放到石案上,打開蓋子。

只有雲戈沒有立刻看軒轅澤離開的方向。

他看的是華桑。

而且已經看了一會兒。

華桑被他看得莫名心虛,“你又在想什麼?”

“臣只是在想陛下方才的一句話。”

“哪句?”

雲戈微微一笑,“『我喜歡的人已經夠多了。』”

華桑拿米糕的手停在半空。

風玄原本還在生軒轅澤的氣,聞言也轉過頭。

雷默抬眼。

一時之間,三道視線全落了過來。

華桑,“……”

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很有問題。

雲戈卻不打算放過。

他手裡還拿著兩卷竹簡,神色依舊溫和,語氣也像只是隨口問問。“臣記得,大神官原本便算一個。”

風玄眼神立刻一沉。

雷默也看向雲戈。

雲戈像沒察覺。

“既然陛下說的是『夠多』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落回華桑臉上。

“應該不只一個吧?”

華桑沉默。

風玄看看她。

又看看雲戈。

忽然反應過來。

唇角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揚。

雲戈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。

心裡立刻更不舒服,“大將軍笑什麼?”

“沒什麼。”

風玄嘴上這樣說,笑意卻根本沒收。

雲戈瞇了瞇眼,“你知道?”

風玄這次沒答。

只是慢悠悠走到華桑身旁。

那副神情太明顯了。

明顯到雷默都看出不對。

他皺眉,“你真的知道?”

風玄終於忍不住,“至少——”

他看了華桑一眼。

華桑立刻警告地瞪他,但太晚了。

“我知道自己算一個。”

安靜。

雲戈臉上的笑,停了一瞬。

雷默也不動了。

華桑閉了閉眼。就知道。

風玄則明顯心情大好。

雲戈很快重新笑起來。

只不過這一次,那笑怎麼看都有些酸,“大將軍倒很有把握。”

“不是把握。”

風玄懶洋洋道,“是聽過。”

雲戈眼角輕輕一抽。

雷默直接問,“她說過?”

“嗯。”

“親口?”

風玄眉梢都揚起來了。“親口。”

華桑揉著額角又要開始了,忍不住提醒,“風玄,你可以不用繼續回答。”

“臣只是怕雷默聽不明白。”

雷默看他。“我聽得明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風玄嘴角完全壓不下去。

雲戈看著他那副模樣,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。

“難怪。”

風玄轉頭。“難怪什麼?”

“難怪大將軍今日格外討人嫌。”

華桑差點笑出來。

風玄瞇起眼,“你酸什麼?”

“在下有嗎?”

“有。”

雷默在旁邊點了一下頭,“有。”

雲戈慢慢轉頭看他。

雷默神情仍舊老實。“比平常酸。”

華桑終於笑出了聲。

雲戈被兩個人一起拆穿,倒也沒有惱。

他低頭理了理手裡的竹簡。

半晌,竟很平靜地承認,“應該吧。”

這次反而換風玄愣了一下。

雲戈抬起眼,“畢竟臣認識陛下這麼多年。”

他語氣還是淡淡的,可那點酸意已經藏不住,“看著她從王太女到今日。”

“有些人從西境跑回來才多久——”

目光落到風玄身上。

“倒先聽見了。”

風玄立即反擊,“這叫本事。”

“在下以為叫臉皮厚。”

“你臉皮薄,可以繼續等。”

“至少臣不會聽見一句便拿出來說三遍。”

“因為你沒有。”

這一刀很準。

雲戈臉上的笑立刻淡了一點。

華桑看得一清二楚,已經開始後悔方才沒有跟軒轅澤一起走。

風玄也知道自己扎中了,眼底那點得意更明顯。

偏偏雷默此時忽然開口,“雲戈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覺得你說得對。”

風玄猛地轉頭,“哪裡對?”

雷默看他,“你很討人嫌。”

“……”

雲戈嘴角重新彎了起來,“雷將軍難得如此明理。”

雷默點頭,“嗯。”

風玄不可置信,“你們兩個現在站一邊?”

雷默想了想,點了下頭,“這件事。”

雲戈接得十分自然,“暫時。”

華桑坐在旁邊,看著兩個人一搭一唱,已經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風玄氣得看她,“妳還笑?”

“不然呢?”

“妳不管?”

“你先炫耀的。”

“臣說的是實話。”

雲戈立即道,“所以說的沒錯,確實討人嫌。”

雷默補了一句,“嗯,還怕人不記得。”

風玄,“……”

華桑笑得更厲害。

這次連雲戈都忍不住偏過臉。

風玄盯著雷默半晌,“你最近到底跟誰學的?”

雷默很認真地想了一下。

然後看向雲戈。“可能他。”

雲戈眉梢微揚,“在下受寵若驚。”

風玄冷笑,“好的不學。”

雷默沒理他。

只是安靜了一會兒,又看向華桑。

視線停了片刻。

他其實也想知道。

那個“夠多”,裡面到底有沒有自己。

只是話到了嘴邊,仍然說不出口。

最後,他只是把食盒往華桑面前又推近一些。

“涼了。”

華桑看了看米糕,又抬頭看他。

那雙深沉的眼睛仍落在她身上。

比平日多了一點什麼。

她忽然懂了,笑著問,“雷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也有話想問?”

他的肩膀很輕地僵了一下。

風玄立刻警覺。

雲戈也看了過去。

雷默沉默半晌。最後搖頭,“還沒想好。”

華桑眼神軟下來。她知道他已經在改了。

以前連“想要”都不會承認。

現在至少知道,自己有話想說。

她拿起一塊米糕,“那就想好再說。”

雷默看她吃了一口,神情才慢慢鬆下來。“嗯。”

雲戈看著這一幕,忽然若有所思。

然後慢慢轉向風玄,“大將軍。”

“幹嘛?”

“在下忽然覺得,雷將軍這樣也挺好。”

風玄警覺地瞇眼,“什麼意思?”

“至少陛下會自己問他。”

風玄,“……”

雷默也像突然意識到什麼。

低頭看了看華桑手裡的米糕。

又看向雲戈。

兩個人短暫對視。

雲戈眼裡慢慢浮起一點笑。

雷默似乎懂了。

風玄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。

臉色逐漸不妙。

“你們又在想什麼?”

雲戈重新拿起竹簡。

“沒什麼。”

雷默也道,“沒有。”

“你們兩個現在說話越來越像。”

沒人理他。

華桑卻已經看明白七八分。

一個打算繼續讓她主動問。

一個恐怕又在想怎麼讓她習慣第一個找他。

只有風玄還在琢磨怎麼阻止另外兩個。

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明明前一刻還在一致對付軒轅澤。

人一走——

自己人立刻又打起來了。

華桑低頭吃了一口米糕,忍不住說了句,“你們當本王是排隊領賞嗎?”但她唇角怎麼都壓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