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東市的鐵匠,王城的將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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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第一反應卻不是順勢抱緊,而是確定她站穩後立刻鬆開大半力道,“有沒有扭到?”
華桑搖頭:“沒有。”他才真正放鬆,又要把手收回去---華桑卻忽然抓住他:“等等。”
雷默一怔。她看見他手掌側邊多了一道傷,大約是剛才收緊鐵箍時被鐵片割的,傷口不深,但血正沿著掌緣往下淌,被雨水沖淡成淡紅色。
“這叫什麼?”
“小傷。”
華桑輕歎瞇起眼,“果然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們三個是不是都商量過---不管流多少血,一律叫小傷。”
雷默無言。
華桑把他拉到路旁一塊幹一些的大石旁,“坐。”
“陛下,不用---”
“坐---”
雷默坐下了。
華桑拿出藥囊,熟練地替他把傷口擦乾淨---動作很輕,布巾沾了藥酒按在傷口上時,他的小臂微微一繃,卻沒有縮手。
雷默低頭看著她,很久。
華桑頭也沒抬,“又在看什麼?”
“妳。”
回答得太直接,她的手反而停了。
雷默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正想轉開目光,華桑抬眼:“你以前可不敢這麼說。”
“以前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沒資格。”
華桑眉尖微動,“現在就有?”
“現在比較近。”
這句話很輕,卻讓她想起東市里那個少年---隔著車簾,隔著人群,隔著泥,他甚至不敢追上來問她名字。
如今他卻坐在她面前,是華國右將軍,是掌兵權的人,也是她親手留下的三個男人之一。
華桑忽然問:“雷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參加勇士大比,是因為我嗎?”
他的目光一下凝住。沒有像風玄那樣嬉笑帶過,也沒有像雲戈那樣反問,只是沉默。
華桑並不催,替他把傷口一圈一圈纏好,布條繞過掌緣時她的指腹偶爾擦過他皮膚。
良久,他才開口,“一開始是想報恩。”
華桑抬眼,“就因為東市那一次?”
“對陛下而言,只是一句話。”他低聲道,“對臣不是。”
那天以後,雷默第一次想為了誰,對未來有了追求。
知道華桑是王太女。
對一個鐵匠學徒而言,“王”是遠在高牆裏的人,跟他沒有關係。
可那日---那個坐在馬車裏的小姑娘只問了一句“幾個人憑什麼圍一個”,就救了他。
她甚至沒有問他值不值得救,也沒有要求他跪。
後來雷默從東市人的議論裏聽見王太女,知道她開始跟著先王巡視,知道她學騎射,知道她不是最被看好的那位王太女候選。
再後來,王城鐘響,她成了女王。
“臣當時想---”雷默道,“若有一天能替妳打一把刀,就算報恩。”
華桑安靜地看著他,“所以你才一直鑄兵器?”
他垂下眼,“後來發現只打一把刀不夠。”
他曾經真的替她鑄過一柄,可是做完後拿在手裏站了整整一夜,最後沒有送。
因為那時的他忽然發現---一個王女不缺一柄刀,王庭有全華國最好的鑄匠,神殿也有懂冶煉的人。
她缺的不是兵器,而是能替她握兵器的人。
“我又開始習武進軍營,原本是想,如果換成妳被人圍,臣至少能站在前面。”雷默慢慢握起自己那只纏著布的手。
“那為什麼後來參加勇士大比?”華桑的眼神柔軟看著。
雷默沉默了一會兒,“聽說妳當上女王之後,三將要重新選。前三名可以留在妳身邊。”臉有些微紅,只是古銅膚色不明顯。
華桑偏頭微笑看著他,“只是為了報恩?”
這次雷默沉默得更久,久到遠處有人已經開始重新套馬,雨聲漸漸小了,山霧從林間散開一線。
最後,他抬起眼,“最開始是。”
他其實不敢奢求,想著....能報恩就好。
華桑心跳微微一頓,“後來?”
“後來再見到妳,就不是了。”只有這一句,沒有解釋,可華桑已經懂了。
“那如果那一年勇士大比,你沒進前三呢?”
“下次再來。”
華桑怔了一下。雷默說得極平靜,“五年後還有一次,再不行,再五年。”
華桑鼻尖忽然有點酸。這個人甚至連執著都沒有風玄那樣鋒利,只是很慢、很沉,一年又一年地把自己煉得更硬,然後再走到她面前。
雷默準備起身,華桑卻沒鬆開他的手,“現在呢?”
他低頭看兩人相握的手,“什麼?”
“現在已經站到本王身邊了。”她望著他,“還只是想報恩?”
雷默呼吸一頓,半晌,搖頭,“不是。”
“那想要什麼?”
這問題顯然把他難住了。如果是風玄一定會回答得極快,雲戈大概還能順勢討兩樣,雷默卻沉默很久,“想……”
“嗯?”
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踩過濕泥的聲音,不快,卻很明顯。
她甚至不用回頭,都知道是誰。
「陛下。」風玄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比平時正經許多。
華桑回過頭,果然.....
風玄騎著黑馬停在幾步外。
他沒有立刻下馬,只低頭看著兩人。
先看華桑,再看坐在她旁邊的雷默,最後視線落在兩人還沒完全鬆開的手上。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。
華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。這才發現自己剛替雷默包完傷,手竟還握著他的手腕。
雷默也察覺了。正準備收手。
華桑反倒故意沒動。抬眼看風玄。「怎麼?」
風玄盯了兩息,忽然笑了,「前方斥候回報。」語氣一本正經,「有軍情。」
華桑眉頭一皺,「什麼軍情?」
「前面有兩條路。」
「..................」
「一條近。」
「一條遠。」
華桑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下文。「然後?」
「請陛下定奪。」
她盯著他,「這也叫軍情?」
風玄面不改色,「涉及王駕行程,當然算。」
雷默安靜地坐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
可華桑分明看見他眼裏閃過一點極淡的無奈。
顯然也明白,這位大將軍根本不是為了路來的。
華桑抬頭,「雲戈呢?」
「前面。」
「他不會決定?」
「會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也會。」
華桑慢慢瞇起眼睛。
「所以兩個將軍都能決定的事情,一定要本王現在去看?」
風玄終於從馬上下來,大步走近,「臣覺得---最好由陛下親自看看。」
他說著,極自然地把自己披在肩上的外氅解下來,往華桑肩上一罩,「這裏又濕又冷。」
「車也修好了。」
「陛下已經在這裏蹲很久了。」
華桑挑眉,「你還知道本王蹲多久?」
「臣一直都看著。」
雷默:「……」
華桑忍笑,這句才是真話。
風玄從方才開始,大概就一直注意這邊,只是忍到現在才過來。
「風玄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是不是閑得慌?」
「臣很忙。」他回答得毫不心虛,「忙著護駕。」
話落。他已伸手扶住華桑手肘。
十分自然地把她從雷默旁邊帶起來。
雷默沒有阻止,只跟著站起身。
風玄瞥他一眼,「車修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
「輪軸?」
「撐到王城沒問題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風玄點頭。
一派公事公辦。
下一刻便轉向華桑,「走吧。」
華桑站著不動。「去哪?」
「看路。」
「本王突然不想看了。」
風玄:「……」
華桑看著他那一瞬間明顯噎住的神情,差點笑出聲。
可最後還是被他拉走了。
走出幾步。
她回頭。
雷默仍站在原地。雨後林光落在他寬闊肩背上。安靜得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只有那雙深沉的眼睛仍望著她。
直到華桑轉過山道,看不見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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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所謂的「兩條路」。
真的只是兩條路。
一條沿河。一條繞坡。
雲戈早已讓斥候探完。
沿河路泥濘。繞坡多走半個時辰。
除此之外
沒有任何值得女王親自前來的事。
華桑站在岔路口,面無表情地看風玄,「這就是你的軍情?」
風玄蹲在路旁看了看泥,「很重要。」
「哪里重要?」
「陛下如果走河路,馬車還可能再壞一次。」
「所以走坡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自己決定不了?」
「能。」
「那你叫本王來?」
風玄站起來,拍掉手上的泥,臉上一點心虛都沒有,「想叫。」
華桑:「……」ㅍ_ㅍ
雲戈站在不遠處,低頭翻著手上的地圖,肩膀卻極可疑地動了一下。
華桑瞥過去,「雲戈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想笑就笑。」
雲戈這才抬頭,眼底都是笑意,「臣只是覺得,大將軍今日軍務繁忙。」
風玄斜睨他,「閉嘴。」
雲戈從善如流,「是。」
華桑終於忍不住,抬腳踹了風玄小腿一下,「下次再拿這種事騙本王。」
「怎樣?」
「自己走回王城。」
風玄低頭看看被她踹過的位置。反而笑了,「那妳陪我走?」
華桑瞇起眼,抿著唇笑一下,「你想得美。」
當晚隊伍紮營,雨已經停了,但地面還濕著,帳篷的邊角滲著水珠。
華桑原本在帳裏看桑榆縣送來的田冊,沒多久外頭侍衛進來:“陛下,右將軍送來晚膳。”華桑抬頭,“讓他進來。”
雷默自己提著食盒進來---不是宮裏那種雕漆精盒,只是行軍用的木匣,蓋子上還沾著一點沒幹透的泥跡。
打開,一碗薑燉羊肉、一盤山菌炒野菜、兩張烤得焦香的麥餅,還有一小碗用肉汁燜過的黍飯。熱氣一下在帳內散開,帶著薑的辛辣與肉香。
華桑聞了聞: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她很意外,“你會做飯?”
雷默也有點意外她會問:“會。鐵鋪裏以前沒人做,輪著。師父手抖以後,多半臣做。”
華桑拿筷子嘗了一口羊肉---肉燉得很軟,薑味正好,一點沒有軍營大鍋菜常有的腥氣。
她又吃一口:“比禦膳房有些人做得好。”
雷默神情立刻認真起來---
“真的?”(,,・ω・,,)
華桑差點笑出來---他被她誇武藝都沒有這麼明顯,“真的。”
雷默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。
吃到一半,華桑才發現食盒最底層還有個小碟,上面放了三個不知道應該叫什麼的東西---像糕又不算糕,一個圓,一個扁,第三個甚至裂了一角。
表面似乎還有人非常努力地捏了一朵花,結果那朵花像被馬踩過,花瓣歪歪扭扭,幾乎看不出原形。
華桑盯了半晌,“這是什麼?”
雷默難得僵住,“……米糕。”
“我知道是糕。”她憋著笑,“上面呢?”
“花。”
“哪種花?”
沉默一瞬,“桑花。”
華桑徹底忍不住,笑得伏在案上,肩膀一抖一抖。
雷默耳根一寸寸紅起來,“別笑。”
她更加震驚,“你還會叫本王別笑?”
“……”
“這是桑花?”她拿起那個裂掉的糕,“本王還以為是被戰馬踩過的野菊。”
雷默沉默地伸手,“臣拿走。”
華桑立刻避開,“不准。”
她咬了一口。
外形實在慘不忍睹,味道卻不差---米香裏拌了蜂蜜和一點曬乾的果肉,不會太甜,嚼到後面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薑末。
“哪學的?”
“今天路過村子,看見有人賣。”雷默停了一下,“妳看了兩次。”
華桑咀嚼的動作慢下來---原來他又看見了。就像那匹絲綢,她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的事,他總記得。
“所以你買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不知道幹不乾淨。”
“……所以你自己做?”
“嗯。”
華桑看看那三個面目全非的桑花糕,又看看眼前這個能一眼看出盾牌承力哪里不對、卻連一朵糕花都捏不像的右將軍,忽然覺得心裏某處軟得厲害。
“雷默。”華桑抬頭,在他頰側輕輕親了一下。
男人耳根瞬間紅透,從耳尖一路蔓延到頸側。
她終於笑出了聲。“下次不要捏花了。”
他沉默。
華桑補上一句:“味道留下。”
雷默抬眼:“妳喜歡?”
“喜歡。”
他的眼睛便亮了。
華桑把另一塊推到他面前:“你也吃。”
“給妳的。”
“三個我吃不完。”
“可以明日---”
“雷默---”
他拿了。
兩個人坐在帳裏---一個吃捏得奇形怪狀的米糕,一個慢慢喝羊湯。
帳外偶爾傳來馬匹噴鼻與巡兵腳步,油燈在案角跳動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一個高一個低,靠得很近。
隔日上午,她登上馬車,在榻旁看見了一匹淺色絲綢,細密花紋在晨光裏泛出柔和光澤。
旁邊是幾卷整理好的竹簡---第一卷他親手重新繪製的盾、槍與弩機圖;第二卷桑榆縣兵器流向;第三卷糧倉、桑田、商戶與官吏記錄;第四卷所有他在這趟巡查中認為值得再查的疑點。
華桑低頭,看了半晌,手掌輕輕覆在那匹柔軟絲綢上,心窩一股暖意。
她忽然覺得---一碗水要端平,果然不是容易的事。
風玄要她明明白白地留下只屬於兩人的世界。
雲戈懂得用那些似笑非笑的話,一點一點把自己放進她的習慣裏。
而雷默---他甚至連“想要”兩個字都得她慢慢教。
可也正因為如此,這個沉默的人所付出的情意,一點也不比另外兩個人輕。
午後,雲戈來送最新整理好的姬國情報。一進馬車便看見那匹絲綢,“雷默送的?”
“嗯。”
雲戈坐下,替她倒茶,“右將軍最近長進不少。”
華桑笑看他:“你要學風玄愛吃醋?”
雲戈把茶送到她手中,笑得依舊溫柔,“臣的方式和風玄不一樣。”他沒否認---是吃醋。
“哪里不一樣?”
“他會搶,雷默會等,臣---”他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會自己討。”
華桑挑眉,“討什麼?”
“桑桑欠臣一盤棋、一壺酒,還有一個晚上。”
華桑差點被茶嗆到:“雲戈!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們三個是不是商量好的?”
“沒有。”雲戈笑吟吟道,“若真商量,大概早打起來了。”
華桑扶額,這三個真麻煩---然後笑了,因為她竟開始捨不得這種麻煩了。
傍晚時,王城終於出現在遠方。
青穹殿的高頂、伏羲神殿的白色石階,一點一點從暮色中浮現,像一幅被慢慢展開的畫。
夕陽把城牆染成暖紅,炊煙從城內升起,在天空中拉出細長的灰線。
華桑掀起車簾,暮色裏,三匹馬分別護在車駕前、左、側方。
風玄在前,雷默在右,雲戈在左。三個人誰也沒有看誰,卻都在她掀簾的一瞬間,同時轉過頭。
突然....她怔了一下,想到---五年後,如果下一次勇士大比,前三的人裏沒有他們呢?
那個念頭才冒出來,她的手便微微收緊。心裏竟已先一步,生出了不願。
然後....她的視線越過他們,落到更遠處。
伏羲神殿的九十九只銀鈴,在夕陽下反出一道微弱的光。
那裏還有另一個人,一個她躲了很久、也欠了很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