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23 章

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史冊外的姬國
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
次日清晨,風玄已經先一步從窗戶離去,只留下她一個人躺在半是凌亂的被褥裡。

華桑盯著簾外一點一點亮起來的晨光,慢慢坐起身,拉好衣襟。肩頸上新舊交疊的痕跡,她沒有遮掩,也沒打算遮掩---阿苓進來伺候梳洗時,目光觸及那些痕跡,立刻紅著臉低下頭去,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穩。

華桑看了她一眼,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今日菜色,“之後三日,妳就在房裡守著。任何人來,都說我傷重服了藥,不能見人。一日三餐照常送進來,吃一半,剩一半。”

她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捻了一下被角,“風將軍若夜裡來,妳就在外間睡。”

阿苓點頭,嘴唇哆嗦著,像個不知所措的妹妹。華桑沒有多解釋,只讓她出去後,順手將染血的衣物隨意搭在椅背上,欲蓋彌彰地放在顯眼處。

門掩上,雷默魁梧的身軀從廊下走進來。

他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藥膳湯,藥氣在晨光裡白濛濛地散開。華桑看著他那雙沉潭般的眼睛,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。

他從來不跟她求安心。

他把所有情緒按在最深處,像把一塊石頭沉進看不見底的水裡。唯獨把她說的每一字、每一句刻進骨頭裡,然後用命去完成。

沉默,卻比任何言語都重。

等他走近,華桑沒有接那碗湯。她右臂環上他的脖頸,將他拉低,在他唇上極輕地貼了一下---像一片桑葉落進水面的重量。

“你的手臂好好養傷,”她說,嘴唇還在他唇角,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微沙啞,“否則怎麼抱我?如果五天後不見好,我就把你調回王都守城門。”

雷默愣了一下。那張端正剛毅的面孔上,從耳根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紅,像是冰面下透出了一縷光,緩慢地、不確定地浮上來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笑了點點頭。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,卻像一整座山在答應你它會穩穩地站在那裡。

他走出房門時,華桑看見他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那碗湯被穩穩地放在她床頭,一滴都沒灑。

驛站的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。雲戈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,溫潤如常,說是桑榆縣幾家富戶送來了參湯藥材,堆了半張桌案,都說要“孝敬女王”。

華桑在裡間聽見,嗓音刻意壓得虛弱,時不時帶兩聲低咳,讓雷默出去通告:女王受傷不適,不見任何外人。

雷默的聲音從廊下傳來,沉得像石頭滾過地面,“女王有令,諸位心意領了。請回。”

院子裡的腳步聲漸漸散了。隔著一扇窗,華桑聽見雲戈低聲吩咐侍衛將那些參湯藥材列帳,單獨放一處收起,等他回來再查驗。她聽得清楚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此後一連三日,雷默在官衙與她房中兩頭跑。白日他在前廳坐鎮,把孟閔留下的爛攤子一條一條理清楚。

傍晚風玄會從窗戶翻進來,跟她“稟報”城裡搜捕的情況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獵了幾隻野兔。而孟閔則被“雲戈”押回王城受審---當然,那個“雲戈”是風玄挑出來身形相仿的親衛假扮的。

當夜,華桑換了尋常旅人的裝束,雲戈改穿灰藍色短褐,腰間的銀絲軟鞭藏在衣擺內側,只露出一個不起眼的鞭柄。

他本就生得白淨清秀,這樣一打扮,更似為了生活改做帳房的書生。

她在臉上用草汁淡淡染了一層暗黃,遮住了原本易紅暈的白皙膚色,長髮盤成簡單的圓髻,用一塊粗布裹住。她看向雲戈,眼尾微微彎起,“怎麼樣?”

雲戈認真端詳了一會兒。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鬢角,又從鬢角落回她唇畔那個淺淺的弧度,然後低聲說了一句,“王還是很美。”

華桑笑著搖頭:“這段時間改個稱呼。”

雲戈抬頭,心漏跳了一拍。難得見總是運籌帷幄、溫柔淡笑的左將軍,出口時竟有些結巴,“那……臣……不,我要稱呼王……呃不……我要叫妳什麼?”

華桑看他這樣愣住,胸口突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---有點甜,尾韻卻很酸。像咬了一口還沒熟的桑葚,酸得她瞇起眼,卻又忍不住再咬一口。

她勾起一抹笑,眼底亮晶晶的,“我們扮尋常夫妻,看你想叫什麼。華桑?桑桑?還是……卿卿?”最後兩個字被她說得極輕,尾音上揚,像一根羽毛搔過耳廓,“隨你。”

不等他回過神,她兩腿馬肚一夾,黃驃馬已經衝了出去。夜風迎面撲來,她聽見身後雲戈低低說了一句什麼,但被風吞掉了大半,只隱約捕捉到一個“桑”字。

她沒有回頭,但嘴角的笑意一路沒散。

兩匹黃驃馬沿著小路朝羅武山方向跑。夜色漸深,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在路面鋪了一層銀灰色的薄霜。

穿過野狼溝的那條祕道比他們想像中更隱蔽。

羅武山勢陡峭,山腳一片接一片的樺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樹影搖晃得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

兩人之間沒有多話,卻像被某種長久以來的默契牽著,一前一後穿過一道道夜霧與山路,朝姬國的方向去了。

入口藏在三塊交疊的巨岩後面---如果不是雲戈事先從當地獵戶口中套出了確切位置,就算走到跟前,也只會覺得那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石壁。

狹窄的石縫只容一人一馬勉強通過,兩側岩壁上掛滿了濕漉漉的苔蘚,頭頂一線天光細得像刀刃。

華桑在通過時彎腰貼在馬背上,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摸了一把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苔蘚下面有新鮮的擦痕---金屬邊緣刮過石面留下的,淺而銳,最近才留下。

她回頭看了雲戈一眼。雲戈點頭。這條路近期有人走過,而且不只一兩次。

穿過野狼溝,翻過最後一道嶺,天色將明未明時,姬國的牧羊原在腳下鋪展開來。

華桑微微瞇起了眼。

她原以為姬國是個窮山惡水的小國---史冊上這樣寫的,朝中大臣也是這樣說的。但牧羊原上的景象卻不差!

草場雖然比不上華國的桑田肥沃,但羊群肥壯,帳篷整齊,遠處的城鎮隱約可見磚瓦建築。炊煙從屋頂裊裊升起,在晨光裡泛著暖黃色的光。

這不是一個連糧食都種不出來的窮國。這是一個在刻意掩飾屯糧的國。

進入姬國邊城時已過午時。城門口站著兩個盤查的女兵,腰間挎刀,面色冷峻。她們掃了華桑和雲戈一眼,目光在雲戈臉上停頓得久了些,然後揮手放行。

華桑沒有回頭,但她注意到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箭垛,垛口後面隱約可見弓手的影子。這種防備密度,不像是在防普通盜匪。

讓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,城裡的女人來來往往,男人卻不多。

華桑身為王太女時,曾在神殿文史記載裡讀過:姬國與華國同為母系之邦,女子掌家、掌兵、掌商。

不同的是,華國雖然女王當權,但文武百官男女皆有,以能力擇選。

姬國這裡---男人只管雜役,雖然不能入仕,但享有優渥生活配給。

她從以前就有的那個疑惑,此刻像一根刺一樣從記憶深處浮上來:華國雖然不禁止兩國往來,卻是禁止華國男人與姬國女人婚配的,違者逐出國家,不得歸戶。她曾問過當時授課的神官原因,只得到一句“國法如此”,再無其他。

現在她隱約覺得,那條國法的背後,藏著比“國法”兩個字更深的東西。

黃昏到了姬國的外王城,滿街的鋪子、酒肆、布莊,依舊幾乎全是女人在操持。連同賣菜的、殺魚的、算帳的、趕車的---也幾乎是女人。

這樣的男女人口懸殊比例,詭異得讓人心驚。

而雲戈這張臉,在姬國,像把一整壇蜜糖丟進了螞蟻窩。